孙红手里那面小圆镜,映出一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她眼瞅着赵小雅跟只受惊的小仓鼠似的,捧着那个搪瓷缸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那是她平时都要算计着喝的高级货,现在却进了乡下丫头的嘴。
“哼。”
孙红重重地把镜子扣在桌上,床帘被她扯得哗哗作响,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那一方小天地里,眼不见心不烦。
林知夏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对付这种把脸面看得比天大的人,不用拔高嗓门吵,无视她比扇她两巴掌还难受。
熄灯号准时吹响,宿管阿姨的大嗓门在楼道里回荡:“熄灯了!都早点睡!别在被窝里打手电!”
灯光骤灭。
原本紧绷的宿舍氛围,莫名松弛了几分。
“那个……咱们既然住一个屋,以后就是姐妹了。”上铺的陈爱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咱们稍微透个底?我是工农兵推荐加考试上来的,津市人,家里也是双职工。”
没人接话。
隔了几秒,角落里传来赵小雅蚊子似的动静:“我……我是赣省山区考出来的。”
“哎哟,那可不容易,老区来的金凤凰啊。”陈爱是个热心肠,哪怕看不见人,话里的热乎气也不减。
“我是京市本地的。”孙红的声音从帘子里透出来,带着股那还没散尽的傲气,“我家住西城大院,我不怎么住校,平时周末得回家。我表舅就在教育部,听说今年中文系的资源好,特意让我报的这边。”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上面有人。
陈爱配合地“哇”了一声:“那是消息灵通啊。咱们系那几个老教授,听说脾气都古怪得很?”
“那是。”孙红来了劲,翻身坐起,“尤其是那个齐教授,听说当年可是跟鲁迅先生喝过茶的。不过这种老古董,思想僵化,也就名头响。我表舅说,真正厉害的是那个搞现代文学的李教授,那是新派……”
“齐教授师承章太炎,治学严谨,最重训诂。”
黑暗中,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切入,打断了孙红的显摆。
林知夏平躺在床上:“他四五年在西南联大开讲《说文解字》,一座难求。至于你说的李教授,如果是指李文渊,他早年是写鸳鸯蝴蝶派小说出身,论学术造诣,在燕园排不进前五。”
孙红张着嘴,她那些道听途说的八卦,在这番精准、详实且带着几分学术点评意味的话语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这是真行家碰上了半瓶醋。
“知夏……你知道得真多。”陈爱咽了口唾沫,真心实意地感叹。
“书上看来的。”林知夏翻了个身,被角掖好,“睡吧,明天早起。”
孙红在那层布帘后头,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只能愤愤地把被子一蒙,再也没敢吭声。
……
次日清晨五点半。
林知夏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拿起英语课本出了门。
未名湖畔,晨雾未散。
这里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学子,或在那博雅塔下背诵,或在湖边踱步。那个年代的人对知识有着近乎疯狂的饥渴。
林知夏找了块僻静的大石坐下。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纯正的伦敦腔,没有一丝生硬的口音。几个路过的外语系学生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惊讶地看向这个中文系的女生。
去食堂的路上,林知夏碰到了赵小雅。
这姑娘手里攥着俩黑面馒头,正要去打免费的菜汤。看见林知夏,她局促地想把馒头往身后藏。
“巧了。”林知夏自然地走过去,把自己餐盘往桌上一放,“刚买多了,两肉包子,一碗小米粥。我胃口小,吃不完也是浪费,你帮我分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