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对递到唇边的药汤视若无睹,“昭阳……”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乞求般的困惑。
他想问:你看到阿耶的痛苦了吗?
你听到阿耶的心碎了吗?
你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点点的难过和安慰都不肯给阿耶?
他语无伦次地嗫嚅着,声音虚弱得如同梦呓,“…你…你大兄他…他从未曾…真正想过害二郎之命啊!”
“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被身边那些狼子野心的小人蒙蔽了心智…是那些人…”
他试图寻找一个可以推卸罪责的出口,声音里充满了病态的逃避和固执的自我欺骗。
“可怜我儿建成、元吉啊......”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将血淋淋的骨肉相残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小人”,却不肯直视兄弟间早已不死不休的权力之争,不肯承认他自己在平衡两方势力时的优柔寡断甚至推波助澜!
“父亲,您口口声声说大兄从未想过害二郎之命,可无论大兄的“真实想法”如何,二郎差点或已经受到致命伤害是事实。”
政变的前三天,李世民受邀去太子府赴宴,服下鸩酒,结果是“心中暴痛,吐血数升”。
此时兄弟几人的关系已经相当紧张了,虽不知李世民为什么还敢去赴宴,还会不加小心的喝下毒酒?
虽不知为何喝了毒酒居然没死,三天后就生龙活虎的参加了政变,一箭射死了太子。
无论真假,都被李世民转化为道德武器,为三日后的致命反击铺平道路。
嫡亲的手足兄弟又如何?
任何时代,权利的诱惑力永远是最大的,皇权的诱惑更是最中之最。
在至高皇权面前,血缘伦理不堪一击,正所谓“成者王侯败者贼”,“斩草要除根”!
还能指望李世民留他们一命不成?
其实简诺更想说的是,玄武门之变的根源在于秦王党与太子党以及秦王党与你的权力冲突。
而这种权力冲突追根溯源,还是因为一开始你的政治安排出了问题。
在唐朝初期关陇集团功劳不如李世民集团,但是分的利益蛋糕确占据大多数,从而导致双方矛盾不可调和。
你在教育子女上有很大问题,一边给太子铺路,一边又扶持李世民,对太子进行制衡。
“从未想过害我,我便不会因他而死吗?”
一个冰冷、沉稳、带着金铁之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侧殿那扇沉重的雕花门扉外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堂,瞬间盖过了李渊的呜咽。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略显刺目的光线,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踏入殿内,只是站在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着一种洞穿一切伪装的穿透力,将李渊那苍白无力的辩解彻底碾碎:“敢问父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向前又逼近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悲愤与控诉。
“早在数年前!就在这太极宫深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落在那张早已空置的凤榻上。
“阿母就曾忧心忡忡!她拖着病体,夜不能寐!忧心的是什么?!”
“忧心我们兄弟之间,终有一日会因这权位而起争端!会骨肉相残!”
殿内死寂的空气被这声嘶吼撕裂,仿佛窦皇后那忧戚的目光穿越了生死,再次笼罩在这对父子身上。
阴影里的太监王德浑身剧震,头埋得更低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贤德睿智、却早逝的皇后娘娘病榻前忧心忡忡的面容。
李世民的眼中蓄满了滚烫的液体,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我跪在阿母榻前!握着她的手!指天起誓!”
“我说我李世民对天盟誓!今生今世,必与大哥和睦相处!同心同德!共保我李唐江山!若有违此誓,天……”
那个“天”字几乎冲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咬住,化作喉间一声破碎的哽咽。
那未能出口的毒誓,此刻却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李渊瞬间剧变的脸,那积压了太久的怨愤、委屈、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倾泻而出。
“我的誓言,阿母听见了!苍天听见了!可您呢?!我的父皇!”
他几乎是咆哮着质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人心胆俱裂。
“您当时也在榻前!您亲耳听见了我的誓言!您也听见了阿母那泣血的担忧!”
“可您做了什么?!”
“您用您那所谓的‘平衡之道’!用您对关陇世家的倚重!用您对大兄东宫名分的维护!您亲手!亲手在我们兄弟之间划下了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和绝望。
“您默许甚至鼓励那些门阀依附大兄,壮大东宫势力,让他们觉得有了与天策府抗衡、甚至压制的资本!”
“您坐视那些小人,在您亲手划下的鸿沟里肆意播撒猜忌的毒种!”
“您看着大兄对我的猜忌日益加深,看着他对我的杀心渐起!”
“您看着齐王在其中推波助澜!您看着我们兄弟间的情分在您精心构筑的权力天平上一点点被磨蚀、被消解!”
“您全都看在眼里!可您做了什么?!”
“您只是坐在那里!继续您那该死的‘平衡’!”
“您用您的不作为,用您那自以为是的帝王心术,默认了这场兄弟阋墙的悲剧在您眼皮底下酝酿、发酵!直到它最终无可挽回地爆发!”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积压了十数年的委屈、愤怒、被至亲辜负的剧痛,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岩浆般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