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雪斋将那张写满字的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他站起身,推开窗扉。港口的大船已然远去,帆影渐缩成海天一线的小点。他没有再去看桌上的海图,转身走下楼去。
板车仍停在门口,硝石箱子已搬入库房。仆人递来一封信,封面上盖着茶屋家的印鉴。信中写道:姬路城有人候见,明晨即发,勿携随从。
当夜他便启程。所骑为茶屋提供的瘦马,途中三易坐骑。第三日正午,抵达姬路城下。
守城武士拦住去路,问其来意。他答:“求见黑田官兵卫。”武士追问可有荐书。他摇头:“无。”武士冷笑:“军师不见无名之辈。”
雪斋静立原地,手轻按刀柄——非为威慑,实为习惯。他沉声道:“我不是来求见的,是来解一个死局。”
武士皱眉,命人上禀。
楼上片刻沉寂。继而传来一声:“若你能道出我昨夜梦中所布之阵的破绽,准你登阁。”
雪斋仰头望去。天守阁顶层栏边立着一人,独眼迎光而立。他闭目凝神,脑中掠过《武田流兵法》中的虚实篇要义。
“左翼突前过甚,中军未护粮道,右翼虽设疑兵却无后应。此三处皆可断。”
楼上无声。十息之后,脚步响起。一名小姓自楼梯口现身,招手示意他上去。
雪斋拾级而上。木梯老旧,踏步吱呀作响。行至顶层,风势强劲。黑田官兵卫端坐矮案之后,面前沙盘陈列,三十六枚木偶排成攻城之势。
“织田军从此处突破。”黑田言罢,目光如炬,“你说,如何防守?”
雪斋缓步近前,并未急于作答。他绕沙盘一周,细察地形起伏、风向走势与城门布局。脑海中回响四次郎之语:要想敌人怎么断。
他驻足。
“第一,敌先锋冒进,两翼空隙过大,可由侧翼包抄夹击。”
“第二,攻城梯队过于密集,若点燃柴堆施放浓烟,敌军拥挤难逃,自乱阵脚。”
“第三,右侧佯攻部队路线重复两次,只需伏兵埋于其再经之地,即可反杀制胜。”
话音未落,黑田猛然起身,一脚踢翻沙盘!
木偶四散落地,沙土洒满地面。守卫惊愕,纷纷手按刀柄。
雪斋纹丝未动。他蹲下身,拾起三枚木偶,依原序置于掌心。又掬一捧细沙,铺于手上,重新勾勒出方才所述缺口所在。
“你在做什么?”黑田紧盯他。
“补上断点。”雪斋平静道,“阵可破,但不可乱。破而后立尚存生机,一乱则全局尽溃。”
黑田凝视良久,忽而展颜一笑。
“比丰臣秀次要强十倍。”他道,“那家伙只会背诵兵书,你却懂得修局。”
雪斋放下木偶,直起身来。
“我不是来显本事的。是来学的。”
黑田坐回案后,挥手遣退守卫。室内唯余二人。
“再来一次。”他说,“这次,你来布防。”
雪斋点头。他重整沙盘,将木偶分为三队:一队隐于城后林间,二队伏于吊桥两侧,第三队屯于主城门内,随时策应。
“敌军攻城时,先施烟火扰其视线,以弓手压制前锋。待其半数入城,即刻开闸放水冲淹前军。此时侧翼突袭,主城门大开,发动反冲锋。”
黑田听着,指尖轻叩桌面。待其说完,忽然倾倒一碗清水泼向沙盘。
“倘若昨夜大雨滂沱,山路泥泞,粮草不继,你还如此应对?”
雪斋望着被水泡塌的沙墙,略作思索。
“那就不能等敌来攻。须主动出击。”
“如何?”
“遣小队夤夜出城,在敌营外围焚烧草堆,制造混乱。另派精锐乔装敌军混入其中,斩旗、纵马、焚粮车。使其自顾不暇,何谈攻城?”
黑田眼中微光一闪。
“若己方人员暴露,如何处置?”
“死士前往。”雪斋语气坚定,“生还者重赏,殉死者养其全家。”
黑田默然片刻,忽拍案而起。
“好!这才是活兵!不是纸上摆弄的死木头!”
他起身走近雪斋。
“你知道我为何用木偶?”
雪斋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