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田埂上的麻绳还在风里绷着。雪斋站在绳边,左袖干透的血迹裂开几道口子,风吹过来有点疼。新兵换岗回来,说夜里没人动桩,也没人靠近。百姓已经开始围在远处,蹲在田头看。
一辆独轮车吱呀响着从村口推来,石匠低着头,车上是刚刻好的新界碑。他走到雪斋面前,放下把手,没说话,只是擦了擦手心的汗。
“立碑。”雪斋说。
石匠点头,招呼两个帮工上前抬碑。可他忽然转身,面向豪族那边站着的人,声音发抖:“他们昨夜逼我改了年份……说我要不照做,就杀我全家。”
人群一下子静了。
他举起手中的刻刀,指着碑底一处细小的刻痕:“原本应刻‘永禄十年’,他们要我改成‘天文十五年’。我……我没敢不听。”
豪族代表脸色一沉:“胡说!这石匠昨日喝醉了酒,摔了一跤,脑子不清楚了!”
石匠猛地抬头:“你派的人拿刀架在我儿子脖子上,你说我清楚不清楚?”
雪斋没动,只看了那豪族一眼。他从牛皮袋里取出一个小陶瓶,瓶口用蜡封着。他拔掉蜡塞,倒出一点液体在掌心,闻了一下,是醋。
“取旧碑。”他说。
亲兵把昨天挖出的老界碑搬来,正面朝上放平。雪斋蹲下,将醋液慢慢倒在碑面被磨过的地方。等了几息,他用湿布轻轻擦拭。石纹渐渐浮现,七个字清晰可见——“永禄十年三月 立”。
他站起来,举碑给众人看:“此碑立于永禄十年,那时你们还没接管这片地。十年间,你们把碑埋下去三寸,占了邻田。现在还想改年份,让侵占变成合法?”
百姓开始议论。有人喊:“我们祖辈都记得是永禄年立的碑!”
另一个说:“我家地契上写的也是永禄十年!”
豪族代表后退半步,强声道:“就算年份错了,也是石匠私自改动!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一个穿绸衣的中年男人突然从随从中冲出来,手里拔出了短刀,直扑石匠。
雪斋早盯着他。那人一动,他就侧身挡在石匠前面。同时一脚踢向旁边还没完全竖起的新界碑。石碑轰然倒下,正砸在那男人右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男人惨叫倒地,短刀脱手。
雪斋上前一步,右脚踩住他的手腕,低头看着他:“《御成败式目》第七十二条:侵占公田者,斩。但你还有一条活路——交出私藏的铁矿图,归还十年多收的租税,可免死罪。”
那人躺在地上喘气,额头冒汗,一句话说不出。
雪斋目光扫过剩下的随从:“谁再动手,同罪论处。”
没人敢动。
“把他抬走。”雪斋说,“关进东牢,等主君裁决。”
亲兵上来拖人。豪族代表想走,被两个士兵拦住。其余随从缩在一边,不敢抬头。
雪斋转头看向石匠:“你去医庐,待在那里,别出门。”
石匠点头,被人护着往村口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雪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倒地的界碑上。雪斋弯腰捡起陶瓶,把剩下的醋液倒回瓶中,重新封好,放进牛皮袋。他伸手摸了摸麻绳,还是紧的。
一个老农走过来,拱手:“大人,这碑……还能再立吗?”
“能。”雪斋说,“今天就立。”
他亲自指挥,把新碑按原定位置竖起,四面填土夯实。百姓围上来,有人拿来红布盖在碑顶,有人点了一炷香插在碑前。
“以后量地,都按这条线。”雪斋说,“谁越界,查到一次罚三倍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