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守阁的灯火还在烧,雪斋走出时,风已经停了。他没回头,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昨夜那杯毒酒的事还没过去,但他现在不想谈命悬一线,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清晨五刻,书房灯亮。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七卷竹简。这是他三个月来写的治政策略,每一笔都是亲手刻的。赋税怎么收,水渠怎么修,流民分多少地,疫病怎么防,工匠如何登记造册——全靠这些年走村串户、查账测田得来的实数支撑。没有一句空话。
他拿起刻刀,在每卷末尾用力刻下六个字:“政可活万民”。刀尖划过竹面,发出沙沙声。这不光是写给主君看的条陈,是他对自己说的誓约。少年时他想当侠客,后来明白剑只能救一人。如今四十有七,他要让制度活下去,比人活得更久。
辰时三刻,雪斋起身。他换上灰蓝直垂,腰悬双刀,将七卷竹简用麻绳捆好,抱在怀里出了门。路上遇见几个早起的兵士,见了他低头行礼。没人说话,气氛还是紧的。昨夜宴席上的事传得很快,谁都知道主君拔了刀,谁也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天守阁内,小野寺义道还没下楼。案头烛油凝成块,一叠批过的文书堆在角落。雪斋进屋后不说话,走到主位前,把竹简轻轻放下。木案震动了一下,烛火晃了半秒。
义道从内室走出来,脸色和昨夜一样白。他看了雪斋一眼,又看向那几卷竹简。沉默了很久,才伸手解开麻绳,一卷卷翻开。他的目光慢慢移过那些工整的刻字,看到“三年免税”“轮作休耕”“疫医巡村”这些词时,手指顿了顿。
太阳升到中天时,义道仍没合上最后一卷。他让人取来朱笔,在首卷封面上写下四个大字:“永世遵行”。然后盖上了金印。印泥红得刺眼,像刚挤出的血。
午时鸣鼓,城楼下聚满了人。老农拄着拐杖来了,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曾经的流民排成队列,穿着统一的粗布衣。他们不知道竹简写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是谁让他们有了饭吃,有了地种。
宣读开始。声音从城楼上传下来,一字一句讲着新开荒地不纳税,讲着每年春日派医下乡,讲着工匠名字记入公册可免徭役。说到“凡参与水利者,记工分,换粮布”时,有个老头突然抹了把脸,蹲在地上哭了。
雪斋站在侧阶,没动。他听见身后有士兵低声说:“我们长官写的。”另一个接话:“难怪他天天熬夜算数。”
仪式结束,人群散开一条路。雪斋缓步走下台阶,脚刚落地,就看见前方有人捧出一把稻壳,撒在青石路上。接着第二把、第三把……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拿出存下的谷壳,默默洒向道路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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