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永昌伯府里更是热闹,因着伯爷五十整寿,宴席从晌午就开了。
贾宝玉坐在席间,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却总往窗外瞟。永昌伯世子正在说南边剿匪的趣闻,满座哄笑,他只勉强扯了扯嘴角,心思早飞到了城西那条僻静的绒线胡同。
“宝二爷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邻座的冯紫英凑过来打趣,“莫不是惦记家里新得的那几盆绿萼梅?”
宝玉回过神,敷衍地笑笑:“昨夜没歇好,头疼得紧。”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没睡好——连着三夜梦见宝钗,有时是幼时那个端庄含笑的身影,有时是水月庵禅房中泪光盈盈的模样,昨夜更梦见她一身嫁衣站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既不舒服,就早些回去歇着。”冯紫英拍拍他肩膀,“横竖这儿有我们呢。”
宝玉顺势起身告罪。主
人家挽留了几句,见他脸色确实苍白,也就放行了。
出了永昌伯府,冷风一吹,宝玉反倒清醒了。茗烟早备了马车候在侧门,见他出来,压低声音:“二爷,都预备妥了。”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宝玉撩开车帘一角,看窗外灯火阑珊。
今日是腊八,家家户户都在团圆喝粥,他却要去行这偷偷摸摸的事。
“二爷,”茗烟在外头轻声道,“新二奶奶那边……真不请个全福太太?”
“请什么?”宝玉放下车帘,声音有些烦躁,“本来就不是正经娶亲。”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不是正经娶亲——可宝姐姐那样的人,难道只配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他?
马车拐进绒线胡同时,宝玉心里那点愧疚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是期待,是久别重逢的悸动,是少年时未圆之梦终将得偿的兴奋。
小院门口悬了两盏红灯笼,在雪夜里晕开两团朦胧的光。门虚掩着,推开时,院子里积雪已扫出一条小道,直通正房。
正房窗上贴着喜字——窗内烛火通明,映出屋里人影绰绰。
茗烟引着宝玉进了西厢,那里已备好热水、新衣。大红的喜服铺在炕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有些黯淡。
“二爷快些更衣吧,”茗烟一边伺候他脱外袍,一边絮叨,“新二奶奶那边都装扮好了,就等着您呢。”
宝玉任他摆布,心里却有些恍惚。
这场景似曾相识——娶尤三姐时,也是这样的大红喜服,也是这样惶惶不安的心情。
可那时是明媒正娶,花轿从正门进,拜了天地高堂。
如今呢?
“二爷,”茗烟为他系上玉带,小声提醒,“过去吧,别让新二奶奶等久了。”
正房里,宝钗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凤冠霞帔,面敷脂粉,唇点朱丹。
莺儿手巧,为她梳了京城时兴的牡丹髻,插了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本预备着正日子戴的。
“姑娘真好看。”莺儿说着,眼圈却红了。
宝钗没应声。她看着镜中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身装扮,这场合,都像个拙劣的戏台。而她就是那个明知戏文荒诞,却还要硬着头皮唱下去的花旦。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帘掀开,宝玉一身红衣走进来。
两人隔着妆台的铜镜对视。镜面有些模糊,映出的人影氤氲成一团红雾,分不清谁是谁。
“宝姐姐。”宝玉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宝钗缓缓转身。步摇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在烛光里漾开细碎的金芒。她起身,福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二爷。”
这个称呼让宝玉心头一刺。他上前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终只说了句:“让姐姐受委屈了。”
“不委屈。”宝钗抬眼看他,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能跟着二爷,是妾身的福分。”
话说得妥帖,可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