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服被丢在一边,换回了今日从府中出门的衣服,方才温存时的缱绻荡然无存,他又变回了那个要赶回家应付正妻的贾府二爷。
宝钗拥着被子坐起来,看着他忙碌。红绸被面衬得她裸露的肩膀白得晃眼,上头还有方才留下的痕迹。
“我过两日再来看姐姐。”宝玉系好玉带,回头看她,眼神有些躲闪。
“好。”宝钗点头,声音平静。
“缺什么就让莺儿去找茗烟。”
“好。”
“夜里关好门窗,炭盆别烧太旺。”
“好。”
一问一答,像主客寒暄。宝玉穿戴整齐,走到炕边,想说什么,最终只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姐姐保重。”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冷风。烛火猛烈地摇晃起来,墙上的人影扭曲变形。
宝钗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外头马车轱辘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
被窝里还残留着体温,还有他身上惯用的沉水香气。
可人已经走了,在这个本该洞房花烛的夜里,新郎官丢下新娘,回他另一个家去了。
帐外的龙凤烛烧到了根部。火苗跳跃着,越来越弱,最后“噗”一声,灭了。
青烟袅袅升起,在黑暗里盘旋。屋里彻底陷入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雪地的反光,惨白惨白的。
宝钗睁着眼,看那点微弱的光,在这无尽的长夜,对着一根燃尽了的喜烛,轻轻叹了一口气。
窗外风声更紧了。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车辙、脚印,覆盖了这条胡同里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仿佛今夜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可锦被上残留的温度,身上隐隐的酸痛,还有心头那钝钝的疼,都在提醒宝钗:这不是梦。
这是她亲手选的,回不了头的路。
从那日过后,绒线胡同的小院里,日子静得像一潭死水。
宝钗每日早起,梳洗,看书,写字。
偶尔宝玉会来,时间不定,或早或晚,但总是匆匆来,匆匆走。
除了在床上缱绻温存,其他时间多是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不过,他不再叫她“宝姐姐”,改口叫“二奶奶”。
她也不叫他“宝兄弟”,只称“二爷”。
有一回下大雪,宝玉来不了,捎信说“明日再来”。
那夜宝钗独自坐在窗前,看雪落了整夜。天亮时,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
莺儿进来添炭,见她还在窗前坐着,吓了一跳:“奶奶一夜没睡?”
宝钗摇头,声音轻得像雪落:“睡了,又醒了。”
她想起有年冬夜,姐妹们围着火炉联诗。她得了“皑皑轻趁步,翦翦舞随腰”的佳句,众人都夸。宝玉更捧着那页诗笺,说要“裱起来挂屋里”。
可如今那诗稿呢?大抵早就烧了,或垫了箱底。
就像她这个人。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归途。而深巷里的这处小院,像一座精致的坟,埋葬了薛宝钗所有的骄傲与指望。
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命运给的磨难,远不止如此。
毕竟偷来的姻缘,终究见不得光。而见不得光的东西,迟早要烂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