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焰先拆的信,读完他将信纸递给萧承煜。
父皇这封信,看似斥责,实则将两人心照不宣的把戏挑到了明面上。既是挑明,便意味着这条路走不通了。
萧承煜看完信,沉默的时间更长。
“父皇……怎么发现的?”萧承煜喃喃自语,像是问弟弟,又像是问自己。
萧承焰转过身,尽量不着痕迹地打量六哥的神色。见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中此刻盛满了困惑与挫败,他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自己的愿望,多半能实现了。
“六哥,”他轻轻勾起嘴角,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事已至此,何必费神琢磨?父皇的心思若真那么好猜,满朝文武也不会终日战战兢兢了。”
他走到小几旁,拎起温着的锡壶,为两人各斟了一盏茶。热气氤氲而起,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不过既然父皇已经知悉,”萧承焰将茶盏推过去,瓷底与木几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往后……你我兄弟便各凭本事罢。”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根细针,在兄弟间那层虚伪的和气上戳了个小洞。
萧承煜盯着那盏茶,看着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终于长叹一声,端起茶盏:“七弟说的是。”
两人对坐饮茶,再无言语。窗外江风愈烈,卷着浪涛拍打船舷,沉闷的声响透过厚重的船板传来,一下,又一下,像谁的心跳。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风平浪静。
两位皇子不再互相使绊子,反倒真有了几分兄弟和睦的模样。
白日里同车而行,萧承煜会指着沿途州县讲解赋税民情,萧承焰则能说出此地驻军、关防的掌故。夜里宿在驿馆,两人甚至能对弈至深夜,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输了也不过笑笑,道一句“七弟(六哥)棋艺精进”。
随行官员们大大松了口气。礼部派来的那位老主事悄悄对副使感慨:“天家兄弟若能真如此,实乃社稷之福啊。”
唯有近身伺候的侍卫和内监瞧出些许端倪——两位殿下表面和气,夜里对坐喝茶时,却常陷入长久的沉默。沉默里虽没有剑拔弩张,却有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流淌。
就像此刻,船泊在安庆码头,舱内烛火昏黄。
萧承焰拨弄着手中越窑青瓷茶盏,盏中茶汤已凉,他却不饮,只盯着水面浮沉的茶梗,忽然开口:“六哥,你说这太子之位……怎么就成了烫手山芋?”
这话问得突兀,却憋在他心里许久了。
萧承煜正望着舱窗外江心的渔火出神,闻言转过头来。烛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沉静。
“我不知道你是为何,”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于我不想,是因为林大人,还有洁行。”
萧承焰神色一顿:“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萧承煜有些意外地看向弟弟,“林大人没同你说过么?他常挂在嘴边的话——‘集天下之权者,担兴亡之责’。”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其实类似的话,我也在别处听过。太傅讲《尚书》时说‘民惟邦本’,阁老议政时引‘水能载舟’。道理都懂,可听归听,总觉得隔着一层……直到看见林大人怎么做。”
萧承焰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比如?”
“比如清运秽物之事。”
萧承煜眼神亮了些,“商部赚了银子后,林大人挑了京城、苏州、扬州三处做试点,奏请工部统管,招募‘清运工’专司处理城中秽物。起初多少人骂他‘糟践银子’、‘多此一举’?可两年过去,成效如何?”
他看向弟弟:“你这次回京,可还闻见从前那股子腌臜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