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焰怔了怔。细细回想,今冬在京那几日,似乎……确实没有。非但没有,连街巷都比记忆里干净敞亮许多。
“那是林大人的手笔?”他惊讶。
“不止。”萧承煜见他不知,索性多说了些,“听承炯堂兄说,林大人还让工部造了个什么‘化粪池’,那些秽物经了那池子,竟能变成肥田的宝贝。如今父皇已下旨,命天下州府效仿。”
他越说,眼中光彩越盛,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钦佩:“但这还不是全部。七弟,你可知育幼堂的事?”
萧承焰摇头。他离京早,对近年新政细节所知有限。
“从前育幼堂,不过是给孤儿一口饭吃,不饿死便算功德。”
萧承煜语气沉了下来,“可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离开后去了何处?是活是死?无人过问。林大人说,朝廷如今既有余力,为何不授他们一技之长,给他们一条活路?”
舱外江风呜咽,舱内烛火跳动。
萧承焰静静听着,听他六哥细数那些他从未留心过的变革——
适合练武的孩子,被选入侦部新设的“止戈殿”培养;心思细密的,可学记账、珠算;手巧的,教纺织、刺绣;便是资质最平常的,也有老农教种地、花匠授莳花……
“林大人连这些都想好了,”萧承煜最后轻声道,“他说,人活于世,总要有个‘用处’。给人一个‘用处’,便是给人一条生路。”
很长一段时间,舱内只有江水拍船的声音。
萧承焰垂眼看着自己掌心。这双手习过武、握过笔、也曾为讨好父皇故作姿态地拈过弓。可从未真正“有用”过——不是对权术有用,不是对争斗有用,而是对这天下、对这芸芸众生有用。
他忽然想起南下这一路所见:过黄河时看见堤岸上新筑的夯土堤坝,船夫说“这是林大人定的新法,牢靠”;入江淮时听闻漕运改制,税吏抱怨“林大人定的新章程,捞油水都难了”;就连方才泊岸时,码头巡吏查验船引的流程,都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利落严整……
原来这些痕迹,早就在他眼前了。
“我一直以为,”萧承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父皇看重林大人,不过是因其擅长商贸经济——就像工部需要懂治水的能臣,户部需要会算账的干吏。林大人所长,恰是朝廷所需,如此而已。”
他抬起头,看向六哥,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可今日听六哥一说,我才明白……林大人这样的人,朝堂上或许不少,可能力之外还有这般胸襟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真的以天下为己任,德配其位。”
萧承煜深深看他一眼,缓缓点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先前不同。先前的沉默是各怀鬼胎的僵持,此刻的沉默,却像有什么沉重而真实的东西,沉甸甸地落在彼此心上。
窗外,江心那点渔火不知何时灭了。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光。可舱内这对天家兄弟却觉得,心里某处,竟比先前更亮了些。
远处有更鼓声隐约传来,三更了。
萧承焰忽然起身,走到舱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江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他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轻声说:“六哥,若真逃不掉……咱们至少,别活成自己都瞧不上的样子。”
萧承煜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涩得他微微蹙眉,可咽下去后,喉间竟回起一丝奇异的甘。
船在江水中轻轻摇晃,载着这对各怀心事的皇子,向着南方的海、未知的路,缓缓行去。
而他们此刻还不知道,这番江心夜话,将在即将到来的时刻,深刻地改变彼此的抉择,乃至这个王朝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