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张记录着监狱通话的纸条夹进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然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将其放了进去。合上抽屉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窗外,晨曦的光线已经彻底驱散了夜色,变得明亮而通透,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桌角那个白色保温杯上,杯口氤氲着若有似无的水汽,缓缓上升、消散。他刚重新拿起钢笔,准备签阅一份关于下周芯片流片测试的经费审批单,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林晚晴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长款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衬得身形越发修长。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披散或做复杂的造型,只是简单地挽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她手里捏着一个边缘烫着金线的红色信封,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像她平日里那种慵懒随性、或带着点戏谑的调笑,更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轻松的表象,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紧绷的亢奋。
“忙着呢,陈大忙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清脆些,少了点拖长的尾音。
“还能应付。”陈默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在她脸上和那个突兀的红色信封之间扫了个来回,“怎么,林大明星今天亲自上门送温暖,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备茶。”
“想给你个惊喜呗。”她说着,几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手腕一扬,那个红色的信封“啪”地一声轻响,被甩在了陈默面前摊开的文件上,信封正面正好对着他。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是那种略厚的卡纸材质,边缘烫着精致的金色细纹,正面用端正的楷体字印着四个字:“婚礼请柬”。他抬起眼,看了林晚晴一眼,她正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靠在桌沿,嘴角勾着笑,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他没说什么,伸手拿起那个红色信封。触感挺括,带着点新印刷品的味道。他沿着封口线轻轻撕开,抽出里面那张同样烫着金边、对折的硬卡纸请柬。
翻开。
目光落在通常贴着新郎新娘照片的位置。
那里,用双面胶贴着的,是一张标准的一寸免冠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表情是证件照特有的那种略带僵硬的正经,眉眼清隽,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是陈默自己的照片。看背景和衣服,应该是他几年前办理工作证时拍的。
他拿着请柬,抬起眼,再次看向林晚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看清楚了?”林晚晴维持着那个靠在桌边的姿势,语气里带着点挑衅,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下个月八号,圣心大教堂的仪式,晚上七点整开始。我,林晚晴,不接受任何理由的缺席。”
陈默合上那张制作精美、内容却极其荒谬的请柬,动作轻缓地将其放回桌面上,和那份待签的经费审批单并排。“你挺会挑日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哦?怎么说?”她眉毛一挑,眼波流转。
“那天我刚好要去港城出差,跟那边的技术供应商开一个封闭会议,日程定死了,改不了。”陈默平静地陈述。
“哦?”林晚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夸张的讶异,“那你打算怎么办?找个替身演员替你去走红毯?还是说,你准备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台上,对着神父和空荡荡的新郎位置,自己说‘我愿意’?”
“你要是真结婚,”陈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排场至少得包下半个城市的头版头条,请来半个娱乐圈,再让三家以上电视台同步直播。你还会故意‘不小心’把风声漏给那些蹲守在门口的娱记,让他们拍到我收到请柬时的反应,好给你的婚礼预热,增加话题度。”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脸上的笑容先是僵住,然后慢慢扩大,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抖动。她伸手一把抓起那张请柬,动作不再优雅,“刺啦”一声将其撕成两半,再叠在一起撕,反复几次,直到那张精美的硬卡纸在她手里变成一堆大小不一的红色碎纸片。她一松手,纸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毯上。
“就知道骗不过你。”她说,笑声里带着点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你要真想嫁人,新郎的人选至少得在财经版和娱乐版同时引发震荡。”陈默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温茶,“用我的照片,成本太低,话题性也不够。”
“你倒是把我摸得透透的。”她笑着摇头,随手将碎纸屑往旁边拨了拨,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印着某着名投行logo的文件,“喏,这才是正事。下个月八号晚上,华威资本牵头的一个高科技领域闭门投资说明会,我想换个不那么……官方的方式通知你。”
“所以这请柬,”陈默指了指地上那片狼藉,“是你自己设计打印的?”
“对啊,花了我一个晚上呢。”她眨了眨眼,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点孩子气的得意和期待,“怎么样?像不像真的?我可是参考了好几家顶级婚庆公司的模板。”
“像。”陈默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印着烫金花纹的碎片,“印刷和设计都很专业。就是新郎的人选……换得太随便了点。”
“换你最合适。”林晚晴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别人?我还真看不上眼。就算是假的,也得找个我乐意看着站在旁边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刚才那点玩笑般的轻松气氛,像是被这句话悄然抽走了一些,空气中多了点别的东西。谁也没有再笑。
林晚晴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纸片。她的动作并不那么利索,手指似乎有点不听使唤。就在她低头去捡一片落在桌脚的碎片时,一直被她紧紧抓在手里的那个装着投资说明会文件的文件夹,忽然滑了一下。
“啪嗒。”
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毛糙的a4纸,从文件夹的塑料夹层里滑了出来,飘落在陈默脚边的地毯上。
陈默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医院化验单的复印件。纸张顶端印着市妇幼保健院的名称和logo。姓名栏,清晰地打印着:林晚晴。日期是上周三。他的目光迅速下移,落在“诊断意见\/结果”那一栏。
打印的黑色字体,简洁而清晰:宫内妊娠,约6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
林晚晴的动作也僵住了。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还伸向那片碎纸,目光却直直地落在那张暴露出来的产检单上。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紧。
下一秒,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直起身,伸手就要去捡那张纸。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急切,甚至有点慌。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没有去抢,只是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然后缓缓摊开掌心,朝着陈默,像是无声地等待,又像是一种放弃抵抗的坦承。
陈默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拈起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他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然后将那张产检单的复印件,轻轻放回了林晚晴摊开的、有些冰凉的手心里。
他没有问。一个字也没有。
林晚晴接过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迅速将其重新塞回文件夹的深处,然后用近乎粗暴的动作,将文件夹紧紧合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一个盾牌,能隔绝所有探究的目光。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数秒的、近乎窒息的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墙上钟表指针走动的微弱滴答声。
“孩子的事,”最终,是陈默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却依旧平稳,“你知道多久了?”
“一周。”林晚晴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办公室角落的一盆绿植,“上周三拿到结果,就……知道了。”
“生父是谁?”陈默问得很直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项目合作伙伴。
林晚晴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锐利,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不重要。”她说,语气斩钉截铁,“反正不是你。”
“那你还来找我?”陈默看着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似乎想从那上面读出些别的什么。
“因为我决定要生下来。”林晚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而且,我想让你……当这个孩子的干爹。”
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像刚才处理假请柬那样干脆地拒绝或揭穿。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仿佛在快速权衡、分析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常规社交范畴的请求。
“你别急着拒绝。”林晚晴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她往前走了半步,双手不再抱胸,而是撑在了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急促而坦诚,“陈默,我不是来求你负什么责的,也不是来跟你打感情牌、博同情。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我是谁。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弯弯绕绕的东西,对吧?”
“可‘干爹’这个身份,不一样。”陈默缓缓开口,目光依旧锁着她。
“怎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