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georges餐厅的门在芬奇身后无声地关上,像一幕大戏的帷幕,沉重地落下。那张摆着残羹冷盘的餐桌,瞬间从没有硝烟的战场,变回了纽约无数个浮华夜晚里,一个普通的角落。可空气里,那股混杂着鱼子酱咸香、陈年红酒单宁和无声硝烟的味道,却久久没有散去。
苏沐雪看着陆寒,他正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拭着嘴角,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颠覆世界秩序的豪赌,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商务晚宴。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她轻声说。
意外芬奇会亮出那枚黄金天平,还是意外他会定下三日之约?
“意外什么?”陆寒放下餐巾,端起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大半,酒液的颜色淡了一些,“意外一个守着金矿几百年的老矿主,发现有人要抢矿山时,会选择最笨的方法,把矿洞入口炸了?”
他晃了晃杯子,看着残余的冰块在酒液里沉浮。“芬奇是个合格的历史学家,一个出色的阴谋家,但他不是一个好的交易员。他太相信‘秩序’,太相信他手里那些发霉的‘规则’。他以为把‘心脏罐’和黄金锁在一起,就能给他的‘真理’镀一层金。他忘了,在资本世界里,黄金的价格,也会波动。”
苏沐雪懂了。芬奇的每一步,都在陆寒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陆寒一步步,将他引到了这个“三日之约”的死局里。芬奇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殊不知,从陆寒踏入纽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变成了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那我们现在……”
“现在,”陆寒打断了她,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然后站起身,为苏沐雪拉开椅子,“该去欣赏一下,纽约的夜景了。”他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商人式的微笑,可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
“战争堡垒”里,已经不是人仰马翻,而是彻底疯了。钱明把自己的鳄鱼皮带解了下来,正兴奋地在空中挥舞,像个刚中了五百万彩票的疯子。
“空头盛宴!史无前例的空头盛宴!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着老板有肉吃!这他妈吃的不是肉,这是在华尔街的龙头上割肉啊!”他一把搂住旁边已经彻底放弃思考的手术刀,唾沫横飞。“老刀!你听见没!老板要干一票大的!咱们那个‘斩桃花基金’先放一放,所有资金!所有杠杆!全部给我调到原油期货上!妈的,这次不把纽交所的锅底给砸穿,老子就不姓钱!”
手术刀的全息投影,前所未有的明亮。他面前那片数据瀑布,正以燃烧般的速度,疯狂推演。无数条代表着资本流向、市场情绪、地缘政治风险的曲线,在他面前交织、碰撞,最终,都指向三天后,那个唯一的,黑色的奇点。
“钱总,”手术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ai计算出末日场景时,那种冰冷的恐惧,“根据模型推演,如果我们按照老板的计划,在三天内,集结全球范围内的盟友,对纽约原油期货市场发动饱和式攻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结果,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其结果,将引发不亚于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的连锁反应。全球金融市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蒸发掉至少百分之十五的市值。这不是割肉,这是……斩首。”
钱明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他不是不懂金融,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懂。手术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明白其背后代表的,是怎样一场血流成河的滔天巨浪。那已经不是商业战争,那是在动摇整个现代文明的基石。
“那……那又怎么样?”钱明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但那刻在骨子里的疯狂,又一次占了上风,“基石?他妈的,老板就是要换个基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刀,你别算了!你算不明白的!这里面,有爱情!懂吗?!是爱情的力量!”
手术刀的处理器,因为“爱情”这个无法量化的变量,发出轻微的过载嗡鸣。他放弃了与钱明的沟通。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个代表着“神舟”模型,那个由船、帆、桨和水波组成的古埃及象形文字,放大,置于所有推演模型的最高层级。然后,他开始执行指令。
一条条加密信息,从“战争堡垒”这个信息孤岛,如同一滴滴墨水,悄无声息地,滴入了全球资本这片看似平静的深蓝色海洋。东京,一家隐匿在银座深巷里的顶级寿司店,一位正在品尝大腹的基金大佬,看着手机上弹出的信息,捏筷子的手,微微一颤。伦敦,泰晤士河畔的一间私人俱乐部,几个掌控着欧洲数千亿资本的银行家,在看到那条信息后,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雪茄。中东,某个王子的私人宫殿里,一场奢华的宴会正在进行。王子看着他的黄金手机,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风暴,正在酝酿。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
……
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像一道黑色闪电,穿梭在曼哈顿的钢铁丛林里。但这次,它没有回格林威治村那间冰冷的公寓,而是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向北。最终,车停在了河畔公园的一处观景台前。这里可以远眺对岸新泽西的灯火,也可以回望整个曼哈顿璀璨的天际线。
夜风很冷,带着深秋时节,河水特有的湿气。苏沐雪裹紧身上的大衣,看着远处那片由无数灯光构成的,人类文明的奇观。
“你在担心?”陆寒站在她身旁,没有看风景,只是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侧脸。
“我只是在想,”苏沐雪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我外公穷尽一生,想要守护一些东西。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却是亲手,去摧毁它。”她所说的“它”,是指芬奇口中那个,维系着世界运转的,“秩序”。哪怕那个秩序,冰冷、自私,充满了不公。
陆寒没有立刻回答。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苏沐雪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风。
“我问你一个问题。”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的灯火,“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医生告诉他,唯一的治疗方法,是进行一场成功率极低,且会带来巨大痛苦的手术。你是选择让他安乐死,还是选择,放手一搏?”
苏沐雪沉默了。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因为她的母亲,她的外公,她自己,都是那个病人。
“芬奇选择的,是安乐死。”陆寒替她说了答案,“他用‘秩序’这剂吗啡,麻痹着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让它在虚假平静中,慢慢走向死亡。他以为这是仁慈,其实,这是最大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