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严丝合缝地覆盖了整个清河村。白昼里尚存的些许生机与烟火气被彻底吞噬,万物噤声,只余下死一般的沉寂。偶尔从村舍深处传来的一两声虚弱犬吠,非但不能驱散这令人心悸的氛围,反而像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徒然凸显出四周的空旷与凄清。
小队五人蛰伏在距离水井不远的一处残破柴垛后方,浓重的阴影将他们身形吞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木、堆积的干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井台边,两个被村长指派来守夜的村民蜷缩在一小簇跳动的篝火旁,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们写满疲惫与不安的脸庞。压低的抱怨声伴随着柴火轻微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地飘来。
“……真是倒了血霉,抽中这鬼差事……井里又冷又潮,听说还……” “闭嘴吧!不想惹麻烦就老老实实守着!村长说了,绝不能让人靠近,尤其是那些……‘异人’!” “可、可我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这井……好像在盯着我们……” “嘶……别自己吓自己!那都是瞎传的!”
他们的对话虽轻,却一字不落地钻入苏璃耳中。她敏锐地捕捉到那话语背后深藏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这些村民看守水井,防备的似乎并非他们这些“异人”,而是井本身,或者说,是井里某种让他们谈之色变的存在。
“情况比想的复杂。”暗影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阴影的一部分,“他们怕的不是我们。”
“正好,”石破天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狡黠,他从行囊里摸索出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烤肉,那是白天狩猎黑鬃狼时顺手割下的精肉,“晟子,该你显身手了。弄出点动静,把他们引开,越远越好。”
晟公子眼睛瞬间放光,接过犹带温热的肉块,舔了舔嘴唇:“瞧好吧头儿!保证让他们以为狼群又来找宵夜了!”他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借着夜色和房屋投下的扭曲阴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井台的另一侧。他仔细估算了距离和风向,手腕猛地一抖,第一块烤肉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远处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发出沉闷的落地声。
“什么动静?”一个守井村民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黑暗。
不等他细看,第二块、第三块肉接踵而至,被扔得更远。晟公子甚至压低身子,用喉咙发出模仿野兽争抢食物的、压抑而威胁的低吼和窸窣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逼真。
“听、听到了吗?像是……狼在抢食?” “不会又来了吧?妈的,阴魂不散!” “过去看看!两人一起!千万别落单!”
对野兽的恐惧以及对意外之财的微小贪念(那毕竟是上好的肉),最终压过了对职责的坚守。两个村民互相推搡着,壮着胆子,高举那簇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火把,一步一挪地朝着噪音来源的方向探去。
“行动!”石破天低喝一声,声如闷雷。
五道身影如同挣脱了缰绳的猎犬,从柴垛后猛地窜出,以最快速度扑向井口。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浓重苔藓、湿泥、铁锈以及那股特有涩味的寒气从井口扑面而来,令人汗毛倒竖。井壁内侧,粗糙湿滑的石阶蜿蜒向下,迅速隐没在深不见底的浓稠黑暗里。
“我打头,晟子、暗影断后,苏璃、小月跟紧我中间。脚下留神,别踩空了!”石破天语速极快,语气不容置疑,他庞大的身躯率先踏上井阶,几乎挡住了大半井口。
下行过程缓慢而压抑,每一步都踩得心惊胆战。石阶狭窄且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必须用手扶着冰冷刺骨的井壁才能勉强保持平衡。头顶那一点可怜的、来自远去火把的模糊光晕迅速缩小,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井壁的窸窣声,以及下方深处偶尔传来的、水滴落入水面那空灵而令人心悸的“嘀嗒”声,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阴寒的水汽无孔不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林小月忍不住牙齿打颤,紧紧攥住了苏璃的衣角。
【叮!环境触发词条:【幽暗感知】。】 【效果:在绝对黑暗或微光环境下,你的听觉、触觉敏锐度获得显着提升,能更清晰地感知气流细微变化、湿度差异以及环境的微弱振动。持续时间:10分钟。】
暗铜色的界面无声浮现又隐去。苏璃立刻感到不同——她的耳朵仿佛被揭开了一层薄膜,能捕捉到井下丰富了许多倍的回声:石破天沉重的呼吸、晟公子不安的轻啧、甚至极远处地下水脉隐隐的流动声。指尖触摸到的井壁也不再只是冰冷粗糙,更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非自然形成的、深深刻入石壁的、凌乱而有力的刮擦痕迹,令人不安。
“井壁上有很深的划痕,”她压低声音,将发现告知前方的石破天,“不像工具留下的,倒像是……某种爪子。”
石破天闷哼一声作为回应,握紧盾牌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几分。
突然!
毫无征兆地,下方漆黑的水面猛地炸开!数道惨白迅疾的影子如同从地狱射出的水箭,裹挟着刺骨的阴风和腥臭的水汽,直扑众人!
“敌袭!!”石破天暴喝如雷,声波在井壁间震荡!他巨大的塔盾猛地向下全力挥砸,凭借惊人的力量和体积,堪堪挡住了大部分扑来的袭击!
火把的光芒在剧烈晃动中勉强照亮了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似鱼非鱼,似婴非婴,约莫成人手臂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溺毙者般的惨白,覆盖着黏腻滑溜的透明黏液。它们没有眼睛,整个面部几乎被一张布满层层叠叠、细密尖锐牙齿的圆形巨口所占据,正发出“吱吱喳喳”的、如同指甲刮擦骨头的尖利怪叫!
【被诅咒的水婴灵(lv8)】
等级高出他们整整三级!
“卧槽!这什么掉san的玩意儿!”晟公子吓得怪叫一声,但常年游戏形成的本能让他手中的弓箭几乎同时嗡鸣作响,三支箭矢连珠射出!然而这些怪物在水中的速度快得诡异,扭动间轻易避开了要害,箭矢大多只深深钉入了它们滑腻的皮肉,激起更加疯狂的嘶叫。
暗影的身影在狭小逼仄的井壁空间内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如同没有骨头的游蛇,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只扑向林小月面门的怪物,匕首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冰冷的寒光,精准无比地将那怪物的尾巴斩断!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
林小月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手中法杖挥舞间,微弱的温暖白光持续落在被怪物利齿擦伤手臂的石破天身上,勉力维持着前排的血线。
苏璃紧贴着湿冷滑腻的井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一只嘶叫着扑到眼前的怪物尝试发动【共情低语】。然而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混沌、冰冷、狂躁的饥饿感和最原始的毁灭欲望,没有任何理智或情绪可言,如同触碰到了深海中某种古老的可憎之物。
“这些东西没有心智!只有吞噬的本能!”她急声警告队友,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涩。
“那就砸烂它们!”石破天怒吼回应,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盾牌再次猛力撞击,将一只水婴灵硬生生砸得甲壳碎裂、骨肉模糊,惨叫着坠回深潭。
战斗在如此不利的狭小竖井内激烈展开,凶险程度远超白日。怪物的等级压制和诡异攻击方式带来了巨大压力,但小队成员在白日的磨合中已初步建立起默契。石破天如同磐石般牢牢守住下方,晟公子和暗影一远一近交叉火力全力输出,林小月则咬紧牙关,将宝贵的治疗术精准地施放在最需要的时刻。
苏璃深知自己正面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深吸一口气,全力运转起【幽暗感知】。视觉在此地几乎失效,但增强的听觉和触觉成为了新的眼睛。她排除掉队友的战斗声和怪物的嘶鸣,全力感知着环境的细微变化。突然,她察觉到侧下方约五阶深处的井壁附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井下整体气流迥异的流动,同时,一股淡淡的、与井水腥臭和怪物血臭截然不同的腐朽甜腻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
“右下方!大概往下五阶的地方!气流不对,有异常气味,可能有侧道!”她立刻提高声音喊道。
石破天闻言,一边艰难地格挡着愈发疯狂的攻击,一边努力挪动庞大的身躯进行确认。在火把摇曳光芒的边缘,一个被厚厚墨绿色苔藓和垂落水草几乎完全遮掩的、狭窄得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侧向洞口,终于显露出来!
“晟子!清掉洞口附近的怪物!暗影准备策应!我们进去!”石破天当机立断。
晟公子咬紧牙关,几乎是透支般地将箭囊中剩余的箭矢倾泻向洞口区域,密集的箭雨暂时逼退了那几只盘踞附近的水婴灵。石破天率先侧身,艰难地挤进了那黑黢黢的洞口,盾牌在前,警惕地确认内部暂无离击的危险后,才低吼着让其他人快速跟进。
苏璃拉着林小月紧随其后,暗影断后,晟公子最后一个狼狈地滚了进来,几乎是同时,那些疯狂的水婴灵再次扑到洞口,但它们似乎极度畏惧洞内的某种东西,只是在外围焦躁地尖啸徘徊,腥红的巨口开合,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暂时……安全了。”石破天靠着湿滑的洞壁喘着粗气,火把光芒下,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上被利齿划出的伤口虽经治疗依旧狰狞。其他人也大多挂彩,模样狼狈,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短暂虚脱中。
眼前的隧道狭窄低矮,需得弯腰才能通行,显然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地貌,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而随意。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愈发浓重,几乎令人作呕。
隧道一路向下倾斜,深不见底。众人不敢大意,稍事喘息后便再次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进发。苏璃的【幽暗感知】在此地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多次提前预警了脚下突然出现的湿滑青苔、头顶垂落的尖锐钟乳石,甚至一次隐蔽的地面裂隙,避免了减员的风险。
压抑的沉默中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同时空间也逐渐开阔起来。火把光芒向前延伸,照亮了一个不大的地下石窟。石窟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地下水流淌汇聚成的小潭,井水的源头似乎便来自于此。而那股甜腻腐臭味的源头,也清晰地指向那里——
水潭边缘的乱石滩上,躺着一具小小的、皮毛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漆黑骨骼的动物骸骨,从形状判断,属于某种犬科生物。而就在这具骸骨的心脏位置,竟然匪夷所思地生长着一株诡异到极点的植物!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仿佛凝固的血液。没有叶片,只有一根孤零零、微微扭曲蠕动的茎秆,如同挣扎伸出的鬼爪。茎秆顶端,顶着一个约莫拳头大小、苍白如死人指骨、紧紧闭合的花苞。花苞表面布满细微的、仿佛血管般的脉络,正散发着一种微弱却令人极度不安的幽光,那甜腻腐朽的气味正是从它身上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