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挫败感和恐慌攫住了吴念清。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在这位沉默抗争的老人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劣。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渡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的全部精神,似乎都凝聚在了那无声的诵念之中。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但那空洞深处,仿佛正倒映出一条波光粼粼的、安静流淌的大河。那是他生命的河,承载了太多的记忆与重量。
他看到了秀姑。她就站在河的对岸,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他记忆里最温柔、最宁静的笑容,正朝他微微摇头。她的身后,是年轻挺拔的陈安,穿着整洁的衣衫,脸上没有了病痛的折磨,眼神清澈,同样静静地望着他。
他们都在那里,等着他。但不是现在。
真好啊……但他知道,还不到时候。这条渡亡的路,他还没有走完。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暖意,不知从身体何处生发出来,对抗着那无边的冰冷与疲惫。他感觉那即将飘离的意识,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住,一点点,沉重地,拖回这具残破的躯壳。
那盏跳跃的油灯光晕,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重新变得清晰,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远去。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孟婆婆手中那个紧握的竹哨上。然后,他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气力,对着孟婆婆,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信它。
做完这个动作,他眼中那点微光渐渐暗淡,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而悠长,重新陷入了深度的昏睡。但这一次,他的胸膛依旧保持着那微弱却持续的起伏,生命的烛火,在狂风中摇曳到了极致,却终究,没有熄灭。
棚内,一片死寂过后,是孟婆婆长长地、带着颤抖的吐气声。她看着陈渡虽然昏迷却依旧存续的呼吸,看着他那安详中透着坚韧的睡容,紧紧攥住了手里的竹哨,仿佛攥住了定海神针。
吴念清面如死灰,瘫软在角落。
油布之外,野人沟的风还在呜咽,但棚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缺口。陈渡以他近乎本能的生命韧性,守住了这方寸之地,也为那未知的竹哨,保留了最终吹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