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烽火台的石檐，林昭站在议和台前，手里捏着一份卷边的竹简。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沙粒拍在脸上，他没抬手挡，只把目光落在远处那支缓缓靠近的马队。
马队停在百步外，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阿史那烈披着狼皮斗篷，靴子沾满黄土，脸色比上次见时黑了两分，眼神却不再像刀子一样往外扎。
“林公。”他抱拳，动作生硬但规矩，“我又来了。”
林昭没应声，把竹简展开，声音不高：“上回你说停战，三个月不到，我西岭哨所就报了三起小股犯边。牛羊丢了十七头，两个牧民被箭射伤。你说的‘和’，就这么算？”
阿史那烈喉头动了动，低头：“是我管束不严。部族里有些老骑手不服气，说大乾修了堡、有了炮，就该趁他们还没打过来，先抢一轮。”
“现在呢？”林昭问。
“现在……”他抬头，直视过来，“我们抢不动了。你们的墙塌不了，箭射不穿，夜里点着灯也能传令。我们冲到墙下，连门都没摸到，就得撤。再打下去，马死完了，人也饿死。”
林昭合上竹简，扔到旁边案几上：“你要学筑城术，我可以教。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阿史那烈立刻道：“你说！”
“第一，签永不侵边盟约，画押按印，十年有效，到期可续——但续不续，看你们守不守信。”
“第二，送十名工匠来学，不是随便拉几个放羊的凑数，得是能识图、懂料、会算工的实诚人。”
“第三，这次走的时候，留下五百匹马、三千张上等皮毛。不算赎金，算学费。”
阿史那烈愣住：“这么多？”
“你觉得贵？”林昭冷笑，“你去年劫我三州，烧了十二村，杀四十七人，这笔账我没跟你算，已经留了情面。你现在要的是活路，不是讨价还价。”
风卷起地上的碎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半晌，阿史那烈深吸一口气：“我答应。”
文书很快送来。墨迹未干，他提笔画押，手指用力，差点戳破纸背。签完，他盯着自己名字看了两息，才抬头：“人今天就能带来，马和皮毛三天内送到关外。”
林昭点头：“墨玄已在工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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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建在城墙内侧，三间夯土房加一个露天操练场。狄戎来的十个工匠年纪不一，最年轻的不过二十出头，最老的那个胡子都白了，背着个破皮囊，里面叮当响。
墨玄穿着灰布袍子，站在场中，手里拎着一把铁尺。
“听好了。”他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你们要学的，不是垒土堆石头。是打地基、配泥料、砌拱券、设排水。少一步，墙就倒；错一处，人就死。”
年轻那个撇嘴：“不就是墙吗？我们用毛毡都能抗风雪，夯土还能差了？”
墨玄没理他，转身从地上提起一块青石，三十斤上下。他走到新砌的试验墙前，抡圆了胳膊砸过去。
“砰！”一声闷响，石块弹开，墙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再来。”他又捡起一块，照着接缝处砸。五次之后，砖缝裂了一条细线，但墙体纹丝不动。
“这墙，能扛骑兵冲撞三次。雨季泡三个月不塌。你们草原上的土包，经得起一次雷暴？”
没人说话。
墨玄把铁尺往地上一插：“今天第一课：搬砖。每人一百块，从窑口搬到这儿。不准用车，不准用马，不准搭伴抬。天黑前搬不完，晚饭没有。”
那年轻人还想争，老工匠拽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十个人沉默着走向窑口。
太阳偏西时，最后一块砖码进堆里。十个人满身灰汗，坐在地上喘粗气。墨玄端来十碗水，挨个递过去。
“明天开始，学配水泥。”他说，“记住，这不是狄戎的法子，也不是大乾的老方子。这是林公之技。想学，就得跪下来学。想用，就得守规矩用。”
老工匠抹了把脸，忽然开口：“先生，若我们真学会了……回去后照着修，你们不怕吗？”
墨玄看着他：“怕什么？怕你们修得比我们好？还是怕你们有一天打回来？”
对方点头。
墨玄笑了下：“你们能修墙，但修不了心。林公修的不只是城，是活路。你们要是真明白了这点，就不需要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