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杨建国果断摇头,将崩口的骨簇丢回骨堆,“对付皮甲或鹿还行,撞上维京人的锁甲环或者硬木盾,一下就碎了。白费功夫,还浪费好骨料。”他拿起一根粗大的筒骨,掂了掂分量,“熬汤!砸碎了熬大骨汤!汤水能补人,骨髓更是好东西,骨头渣晒干了磨粉,混进粗粮里也能顶饿。”这看似降格的用途,却是最务实的选择。大陶罐里日夜翻滚着浓郁的骨汤,乳白的汤色里沉淀着钙质和胶质,成了劳作后恢复体力的最佳滋补品。
最繁复的处理工序留给了野猪皮。几张带着厚厚脂肪层和粗硬鬃毛的猪皮被小心地摊开、刮净残留的脂肪和肉膜。珊珊和杨母负责这需要耐心和技巧的工作。猪皮的潜力巨大——鞣制好的皮革是制作耐磨皮甲、皮裤、皮靴、箭袋、工具包乃至负重背囊的绝佳材料。但鞣制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时间和特定材料的过程。
“急不得,”杨母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刮得相对干净的皮板,“得找够橡树皮或者柳树皮,煮水泡上,还得反复揉搓、阴干……没一两个月成不了好皮子。”她将初步处理的皮子用草木灰和粗盐涂抹,卷起来压上石块,进行初步的防腐和脱水处理,以待日后有暇时再行精鞣。“先做最紧要的!等秋收忙完,天也凉了,正好鞣皮做冬衣和背囊!”这些卷起的皮张,如同储存起来的未来保障,静待时机。
最让杨亮父子珍视的,是那些从野猪四肢和背部抽出的、半透明、坚韧无比的大筋。弓弦和弩弦,即使是用最好的鹿筋或牛筋精心搓制而成,在持续的张拉和恶劣环境下,其强度和弹性也在缓慢但不可逆地衰减。这些新鲜的野猪筋,经过适当的剔净、拉伸、阴干和搓制,就是续接武器“生命线”的绝佳材料。
“这可是好东西!比鹿筋也不差!”杨亮小心地将一根根晶莹的筋束理顺,悬挂在通风避光处阴干。他甚至在杨亮手机里那些浩如烟海的离线资料中,翻找到一些关于古代复合弓弦制作和保养的模糊图文。“试试看能不能搓得更匀、更韧,抗湿性更好些。”他眼中闪烁着技术改良的光芒。这些筋材,是保障营地核心武力——弓箭和重弩持续威慑力的战略储备。
然而,处理野猪带来的短暂物资丰盈,很快被一个更宏大、更不容延误的生存课题所覆盖——金色的死亡召唤:秋收。
营地周围的景象已然彻底变幻。曾经青翠的麦田,如今翻滚着沉甸甸的金黄麦浪,饱满的麦穗低垂着头,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无声地催促。旁边的亚麻田则是一片灰白,麻杆笔直,顶端的蒴果也已干枯开裂,露出里面宝贵的纤维。丰收在望,但空气中弥漫的却不是喜悦,而是迫在眉睫的焦灼。
“爹!看西边那云!”杨亮指着天际。几抹铅灰色的、边缘模糊的云絮,正悄无声息地从阿尔卑斯山脊后弥漫开来。这景象,与去年那场几乎毁掉他们初尝收成的连绵秋雨降临前,何其相似!经验告诉他们,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可能只有寥寥数日了。
播种时,有铁刃曲辕犁和毛驴的助力,翻土点播如同行军般高效。但收割,却是一场无法取巧、必须依靠血肉之躯去硬撼金色海洋的消耗战。没有联合收割机,甚至连简易的收割农具也无处可寻。唯一的武器,就是镰刀和人手。
“铁片!把剩下的边角熟铁片都找出来!”杨建国一声令下,工棚再次响起密集的敲打声。父子俩化身铁匠,炉火熊熊。他们将相对宽厚的维京武器残片和收集的熟铁块在简陋锻炉中烧红,反复捶打延展,淬火开刃,最终锻打出四把寒光闪闪、弧度内敛的镰刀!刀身不算长,但刃口经过精心研磨,闪烁着渗人的冷光,足以高效地割断坚韧的麦秆。
“爹!我也要帮忙割麦子!”杨保禄挺起胸膛,眼神里充满少年的跃跃欲试。连小诺也扯着杨母的衣角,用还不太流利的中文急切地说:“诺…诺也…帮忙!”
看着两个孩子眼中闪烁的责任感,杨建国和杨亮相视一笑,疲惫中带着暖意。“好!都有份!”杨亮立刻动手,用更小的铁片和木柄,赶制出两把尺寸合适的儿童镰刀。刀身短小,刃口也打磨得相对圆钝以防意外,但足以让孩子们参与到这场关乎全家未来的生存战役中来。
六把镰刀——四把寒光凛冽的成人利器,两把略显稚嫩的儿童工具——整齐地排列在磨刀石旁。磨石沾水的沙沙声,成了秋收战役最后的序曲。营地全员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片在铅灰色云层威胁下、沉默涌动的金色海洋。与时间、与天气的赛跑,即将以最原始也最艰辛的方式,在这阿尔卑斯山的初秋,轰然展开。
金色的麦浪在六把镰刀的寒光下,如同被无形巨手抚过,一片片地伏倒。全家人如同拧紧的发条,在铅灰色天幕的催促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杨建国和杨亮挥动着成人镰刀,动作沉稳而有力,每一次挥臂都带起一丛丛沉甸甸的麦秆,整齐地铺放在身后。珊珊和杨母紧随其后,动作虽不如男人迅捷,却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致,将散落的麦穗归拢、捆扎成束。杨保禄和小诺则在他们划定的安全区域内,用那两把小巧的镰刀,专注地清理着田边地角的遗漏,或者将捆好的麦束拖到集中点。毛驴也被套上了简易的拖架,一趟趟地将堆积的麦捆运回营地边缘新辟的、用树枝和天幕紧急搭起的防雨晾晒棚。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血肉收割。汗水浸透了粗麻衣衫,麦芒划伤了裸露的手腕和脖颈,留下细密的红痕和刺痒。腰背在持续的弯折中酸痛欲裂,但没有人停下喘息。空气中弥漫着新割麦秆的清甜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和越来越浓重的、雨前特有的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