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国站在营地中央,望着那座在风雨中飘摇的房子,眉头紧锁。用花岗岩地基和粘土砖建造一栋坚固、防潮的两层石木房屋,是他们改善生存条件的核心蓝图。石料已从采石场陆续运回很多,粘土坑也已探明,甚至烧砖的土窑都初步规划好了位置。但秋收、抢种冬小麦、亚麻处理、浆果采集……一环扣一环的生存任务,如同沉重的磨盘,榨干了全家的每一分时间和精力。
“爹,天越来越凉了,”杨亮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说出了现实的考量,“浆果谷的果子,霜冻前就得抢收完,那是冬天维生素的命根子。等忙完这些,入冬也就快了。这时候扒了房子重盖……”他摇了摇头,想象着寒冬腊月全家挤在临时窝棚里瑟瑟发抖的场景,“太冒险了。一场大风雪就能要命。”
杨建国沉重地点点头。他何尝不想早日住进干燥温暖的房子?但生存的优先级不容错乱。保暖、食物储备、安全越冬,永远是第一位的。在深秋拆除现有的栖身之所,去赌一个在严寒中无法完工的新房?这绝不是生存者的理性选择。
“罢了!”他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堆满物资的营地和疲惫但充满干劲的家人,“新房子,留到开春!石料、粘土、木材,我们冬天可以继续准备,打磨得更精细些。现在,把浆果谷装满,把冬小麦种下,把亚麻收拾好,安安稳稳熬过这个冬天,比什么都强!”
秋日的阳光带着凉意,照耀着忙碌的营地和那片刚刚播下新希望的土地。房屋重建的蓝图被暂时卷起,但生存的脚步,在丰收的余韵和对寒冬的敬畏中,更加坚定地向前迈进。
当麦浪的金黄与亚麻的灰白相继退场,营地角落那片不起眼的地瓜田,也迎来了它低调的收获时刻。与那令人振奋的四百斤小麦相比,这片由几块“前世”带来的珍贵薯块繁衍出的藤蔓,其产出显得格外单薄。
杨建国蹲在田垄边,用木锹小心地刨开疏松的土壤。随着泥土被翻开,一个个大小不一、纺锤形的块茎显露出来。他掂量着手中的收获,眉头微蹙。“这就是‘烟薯25’?看来这后世的高产,到了咱们这地界,也得打个折扣。”他记得当初怀着巨大希望埋下的那约莫两斤种薯,如今挖出的总重,堪堪超过十斤出头。这与杨亮记忆中超市里那些动辄亩产数千斤的现代地瓜传说,相去甚远。
这十斤出头的薯块,其命运与那四百斤小麦如出一辙——全部留种。在粮食安全尚未完全稳固的当下,任何能繁殖的作物都是战略储备。然而,地瓜与小麦的处境,却有着本质的不同。
杨亮拿起一块新挖出的地瓜,仔细端详。薯皮呈现出健康的红褐色,但表皮似乎比记忆中的“烟薯25”略显粗糙,分布着些许不规则的浅淡疤痕和凸起。形状也不似当初那般均匀规整,有些细长,有些则略显歪扭。他掰开一块较小的薯块,露出内部橙黄色的薯肉。色泽依旧诱人,但那份记忆里极致的、糖化后如同蜜糖流淌的甜糯口感,似乎……打了些折扣?他不敢完全确定,毕竟当初吃的都是烤熟的成品,但直觉告诉他,这薯肉的光泽和质地,似乎少了点当初那种晶莹剔透的饱满感。
“爹,你看这,”杨亮将薯块递给父亲,“薯形没那么匀称了,皮也糙了点。怕是……有点退化了。”
杨建国接过薯块,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表皮,眼神凝重。这并非意外。小麦,本就是这片阿尔卑斯山土生土长的古老作物。教会遗留下的种子,虽原始低产,却与这里的土壤、气候、乃至病虫害,经历了千百年的磨合共演。杨家今年的丰收,是精耕细作最大限度地激发了这片原生品种在肥沃撂荒地上的潜能,是锦上添花。
而这“烟薯25”则截然不同。它是被现代科技精心雕琢、远渡重洋而来的异乡客。它的原乡远在万里之外、气候迥异的南美大陆。它那傲人的高产和极致的口感,建立在现代育种技术、化肥农药支撑以及特定生长环境的基础上。在这中世纪瑞士的山林里,它失去了科技的羽翼,暴露在完全陌生的生态之中。
最核心的威胁,在于基因的污染与漂变。杨亮知道,地瓜虽主要靠块茎无性繁殖保持品种特性,但在生长过程中也会开花。那些淡紫色或白色的小花,在阿尔卑斯山的夏日里,不可避免地会吸引野蜂、蝴蝶和其他传粉昆虫。这些访客身上携带的,可能是附近野生旋花科植物或其他未知植物的花粉。异种花粉的偶然侵入,便可能在花朵子房中埋下变异的种子。即使不产生有性种子,这种持续的、微小的花粉污染压力,以及环境胁迫导致的表观遗传变化,也足以让这高度纯化的现代品种,在缺乏人工持续选育和隔离保种的情况下,缓慢而不可逆地滑向“野化”或“退化”的深渊——薯形变劣、产量下降、口感流失、抗性减弱。
杨亮看着手中这块带着“退化”痕迹的地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这是来自故乡的味道,是文明火种的一个碎片。他知道这退化是不可避免的自然规律,是时间与异域环境对孤立种群的侵蚀。以他们目前掌握的、近乎原始的手段——没有无菌组培室,没有分子标记辅助选择,甚至没有足够的隔离田防止花粉污染——想要阻止这缓慢的衰变,或者逆转这退化趋势,无异于痴人说梦。别说他们这一代人,就是再给这个时空两百年,也未必能复现现代育种科技的伟力,重新“驯服”这走向野性的薯块。
“没办法,”杨建国将薯块轻轻放回筐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务实的平静,“能活下来,能结薯,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了。退化……就退化吧。只要还能吃,还能当种子种下去,它就是好东西。”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挑品相最好的,表皮光滑没伤疤的,仔细收好,明年开春,接着种!咱们跟这老天爷、跟这水土,慢慢磨!”
十斤带着些许“野性”痕迹的地瓜种薯,被小心翼翼地用干燥的苔藓包裹,存入了阴凉避光的储藏处。它们不再仅仅是食物或种子,更是一个来自消逝文明的、在异世界顽强挣扎求存的脆弱火种。杨家能做的,唯有在年复一年的春种秋收中,用最朴素的选留,尽可能地延缓那不可避免的“本土化”进程,与时间进行一场注定艰辛的赛跑。这场赛跑的终点,或许是一种全新的、适应了阿尔卑斯山的中世纪“烟薯”,但那份属于现代工业文明的极致甜蜜,终将如同远去的故乡,只存在于模糊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