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盯死了!”杨亮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掠过枯叶的微风,却带着钢铁般不可动摇的意志,“看他们的逃窜路线!只要不是笔直冲着咱们这条小河岔口来…就先按兵不动!让他们狗咬狗去!林子里够他们喝一壶的!”
这话语冰冷刺骨,透着生存绝境下近乎残酷的理性,却是无可辩驳的现实!杨亮心中那杆秤,早已将每一个铜板、每一滴血都称量得清清楚楚,冰冷无情:
己方战力满打满算,真正能投入这场猝然爆发的林间遭遇战的,只有五人——他自己、父亲杨建国、妻子珊珊、以及训练了几个月但终究是新手的萨克森姐弟埃尔克和弗里茨。杨母、保禄和小诺,只能作为最后的守家力量,绝不能被卷入正面战场。
他们拥有精良的远程武器、以及杨建国和自己携带的近战格斗武器和现代格斗技巧。这确实是一张王牌,尤其是在第一轮突袭和依托地形防守时。但优势并非绝对碾压。
海盗在林间行动严重受阻,视线不良,远程武器难以发挥,阵型散乱,追击效率低下,体力消耗巨大。溃兵更是惊弓之鸟,毫无组织。
但核心差距是人数!岸上追杀的十多个凶悍海盗,加上后续正在下船的十几个生力军,对方总数逼近甚至可能超过三十人!在冷兵器主导的近身混战中,尤其是在障碍密布、视野受限的复杂林地里,人数的巨大优势是任何个人技巧和武器代差都难以完全抹平的鸿沟!蚁多咬死象,何况对方是武装到牙齿、悍不畏死的北欧狂战士!上次能全歼“头猪”小队,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结合。这次,是在自家门口,仓促应战,天时地利皆不完全在己方。
杨亮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可能的战斗场景,每一个推演都指向巨大的风险:
利用弓弩第一轮狙杀,或许能出其不意地放倒三五个海盗,尤其是那个凶悍的疤脸头目,制造短暂的混乱和恐慌。但重弩装填缓慢,反曲弓和轻弩的威力有限。
一旦暴露位置,剩余的二十多名甚至更多的海盗,会像被激怒的马蜂一样,凭借人数和经验,从多个方向疯狂地扑上来!弓弩在近距离混战中装填缓慢,优势大减。弗里茨的长枪在林木间难以完全施展,极易被侧面包抄或藤蔓绊住。埃尔克几乎没有近战能力,珊珊也勉强自保。真正的近战压力会瞬间压在杨建国和自己身上。对方的人海战术足以淹没他们。
他们五人,面对至少四倍以上、且凶残成性、战斗经验丰富的海盗,想要无伤全歼对方,无异于痴人说梦!受伤,甚至减员,是极大概率事件!珊珊或埃尔克被流矢射中?弗里茨被几把战斧同时劈倒?或者自己和父亲陷入重围被乱刃分尸?无论哪种情况,对这个小小的、每一个成员都不可或缺的家庭来说,都是灭顶之灾!一个重伤员就可能拖垮整个营地的生存能力,更别提即将到来的秋收需要强壮劳力。
一旦开火,弓弦的崩响,尤其是重弩那沉闷如锤击的声音、弩箭破空的尖啸、海盗临死前的凄厉惨嚎,必将暴露他们的存在和大致方位!即使他们侥幸击退了这一波海盗,消息也必然走漏。后续的海盗船队、或是闻讯而来的其他掠食者,将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循迹而至,让他们苦心经营、如同世外桃源般的隐蔽营地彻底暴露在狼群的视野下!清理战场、沉尸灭迹可以消除小规模冲突的痕迹,但一场与数十名海盗的激战,留下的痕迹和目击者根本无法彻底掩盖。永无宁日!
因此,最冷酷也最理智的选择,就是作壁上观!让这片吞噬生命的原始森林去解决那些逃亡者,也让那些海盗在艰难追击中付出代价、最终因找不到目标或损失过大而悻悻离去。只要战火不烧到自家门前,只要营地的秘密不泄露,一时的“见死不救”,换取的是整个家庭继续生存下去、积蓄力量、等待未来的渺茫希望。这无关道德,无关仁慈,这是血与火的荒野中,最赤裸裸、最残酷的生存算术!是用可能的良心不安,去赌全家老小活下去的机会!
杨亮的眼神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锁定着那群在密林深处跌跌撞撞、如同无头苍蝇般奔逃、不断减员的溃兵身影,以及后面如跛足饿狼般紧追不舍、却因地形而效率低下、暴躁咆哮的维京海盗。他搭在弓弦上的手指,感受着筋腱纤维传来的坚韧张力,指肚下的弦丝冰凉。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心跳却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弓已满月,箭在弦上,杀意凝聚在冰冷的箭镞之上,引而不发。他在等待,等待命运是否真的会眷顾他们,让这场不期而至的灾祸与他们擦肩而过。林间的每一秒寂静,都如同在烧红的刀尖上行走,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远处传来的、被林木层层过滤后显得模糊却更加瘆人的厮杀声和惨叫声,是这寂静中最刺耳的背景音。他像一尊凝固在林影中的石像,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