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们远未能理解其中深刻的哲学内涵,但这些简短的箴言所传递的关于互助、责任、推己及人的朴素道理,开始与他们在这个营地中感受到的秩序与关怀隐隐共鸣。枯燥的经典,在生存的底色和语言的桥梁之上,竟也焕发出一种直指人心的吸引力。那声音所描绘的伦理世界,似乎比他们记忆中模糊的教堂圣咏,更贴近眼前这篝火旁真实的温暖与秩序。一种基于现世伦理、强调集体与和谐的认知框架,正无声地覆盖着他们精神荒原上那些残存的、无所依凭的信仰碎片。这场关于人心的实验,其效果之显着,甚至超出了杨亮最初的预估。时间的堆积,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催化剂。
漫长冬季的单调节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风暴骤然打破。这场风暴的中心,是身体相对单薄的新成员玛利亚。起初只是轻微的畏寒和咳嗽,杨亮以其现代人的常识判断为普通感冒——毕竟在这通风条件有限、人群密集的营地环境里,着凉或接触病原体再寻常不过。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这看似微不足道的疾病在中世纪体质人群中的恐怖传播力。
或许是玛利亚和约翰所住的独立小屋密封性仍有欠缺,又或是他们长期营养不良积累的虚弱,仅仅两天时间,病魔便如同燎原之火,席卷了整个营地。高烧、剧烈的咳嗽、浑身酸痛和难以遏制的寒战,如同瘟疫的号角,在紧密无间的生存共同体中次第响起。这结果冰冷而符合逻辑:同吃一锅饭,同挤一个火塘,劳作时呼吸相闻,睡眠时仅隔薄墙,飞沫与接触早已将无形的杀手悄然播撒到每一个角落。
恐慌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在抗生素尚未诞生的黑暗时代,一场看似普通的流感,足以轻易收割生命。万幸,杨家营地并非毫无准备。得益于埃尔克传承的森林智慧,以及杨家人对“预防优于治疗”的朴素认知,他们手中并非空无一物。
面对集体倒下的困局,症状最轻的杨亮和杨建国立刻扛起了救火的重担。杨建国果断下令:所有非生存必需劳作即刻停止!首要任务是隔离与保暖。他指挥杨亮迅速将库存的兽皮和干燥茅草加固到新成员的两间木屋缝隙处,尤其是玛利亚和约翰的小屋,力求最大限度锁住篝火的微温。同时,珊珊强撑着病体,在埃尔克嘶哑的指点下,辨认出库存的几种关键草药:具有发汗解表作用的接骨木花、能缓解咳嗽的百里香、以及最重要的、富含天然水杨苷的干燥柳树皮。
岩洞里的简易炉灶日夜不熄。杨亮守着陶罐,严格按照珊珊转述的剂量和煎熬时间,熬煮着气味浓烈、色泽深褐的柳树皮汤剂,并加入接骨木花和百里香增强效果。苦涩的药汁被一勺勺喂入病患口中,高热者额头敷上用冰冷溪水浸透的麻布。杨建国则负责确保最基本的饮食供应——将易于消化的燕麦糊和肉汤,分送到每一个虚弱的成员身边。
这是一场与高烧和虚脱的无声战争。保禄和小诺蜷缩在角落,小脸烧得通红;弗里茨的强壮身躯在寒战中颤抖;埃尔克因过度辨识草药指导珊珊而嗓音嘶哑;托尔格等人更是被病痛折磨得萎靡不振。整整一周,营地里充斥着压抑的咳嗽、痛苦的呻吟和陶罐煎熬的咕嘟声。
当第一缕宣告康复的微弱食欲在玛利亚身上出现,当约翰的咳嗽从撕心裂肺变为沉闷的轻咳,当保禄和小诺重新睁开发亮的眼睛……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最终,这场几乎击垮营地的感冒风暴,在柳树皮汤剂的压制、及时保暖隔离的措施、以及杨亮父子不眠不休的照料下,被艰难地遏制住了。没有出现肺炎或其他凶险的并发症,全员幸存。
最关键的是,他们残留的现代药物基本已经过期,而且也没有消炎药,能安全度过这次的危机,真的是万幸。
那场席卷营地的感冒风暴,在杨亮和杨建国眼中,不过是漫长冬季里一次必须克服的生存挑战。他们按部就班地执行保暖、熬药、喂食,如同处理一项精密的技术故障。然而,这场病痛在新成员托尔格、约翰、玛利亚等人心中掀起的波澜,却远非两位穿越者所能完全体察。
当高烧带来的混沌逐渐退去,虚弱的身体躺在铺着厚实兽皮的简陋床铺上,回想起杨建国亲手加固漏风的木墙缝隙、杨亮日夜守在炉火旁熬煮苦涩汤药、杨母将温热肉粥递到唇边的场景时,一种近乎荒诞的、混杂着惶恐与难以置信的暖流,在他们麻木已久的心底悄然涌动。在他们的认知里,根深蒂固的铁律是:农奴一旦病倒,便是被抛弃在冰冷角落自生自灭的命运。主人不落井下石已是仁慈,何曾有过亲力亲为、熬汤喂药的“神迹”?这超越了交易,甚至超越了恩赐,触及了他们经验之外、无法理解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