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繁荣贸易的背后,杨亮却敏锐地嗅到了潜在的危险。他推断,一旦查理曼彻底掌控伦巴第,很难保证这位雄心勃勃的皇帝不会顺势将目光投向毗邻的瑞士地区——哪怕只是为了巩固侧翼、清剿潜在的抵抗力量或全面控制阿尔卑斯山通道。
尽管根据杨亮来自未来的历史知识,瑞士这片土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因其贫瘠和多山的地形而未被强权真正重视——他之前通过与约翰的交谈已大致印证了这一点。据约翰那有些混乱的描述,杨亮粗略估算出本地农业的残酷现实:播种与收获的比例低得可怜,大约仅为1:4到 1:5。这意味着农民投入一袋种子,乐观估计也仅能收回四到五袋的粮食,除去来年的种粮,能勉强糊口已属不易。
这极低的产出背后是双重困境:一是农业技术的极端落后,没有轮作制,不懂育肥育苗,耕作方式近乎原始;二是自然环境本就严苛,可耕地稀少,土壤贫瘠,山区气候寒冷。这里的农民世世代代在饥饿线上挣扎,风调雨顺时方能勉强果腹,一旦遇到灾年,饿殍遍野几乎是必然结局。
正因如此,这片土地在各大势力眼中成了典型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也不算可惜。任何理智的统治者都会算经济账,征服和治理这片无法提供显着赋税和粮草的土地,投入产出比实在太低。
但杨亮最深层的忧虑也正在于此。他无法确定自己和家人穿越而来所引发的“蝴蝶效应”,是否会微妙地改变历史的走向。万一他们的活动——例如,乔治频繁往来贸易的航线,或者未来庄园可能显露出的不寻常的繁荣迹象——意外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注意呢?万一查理曼或其麾下的某位边疆伯爵,出于某种战略误判或单纯的好奇心,决定将控制力延伸至此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杨亮深知,将自己的安危寄托于他人(尤其是遥远且强大的君主)的“理性”判断,是极其危险的。因此,尽管看似杞人忧天,但未雨绸缪、提前构筑坚固的防御体系——无论是训练有素的民兵,还是那道他构想中的石质城墙——绝非多余之举。这并非源于对已知威胁的恐惧,而是对未知变数所必须采取的、最理性的生存投资。
杨亮对营地当前的防御能力有着清醒的评估。他自信,凭借目前十名左右经过初步训练、装备了自制精铁武器和初步护甲的战士,若依托熟悉的林地环境,采取夜间突袭或据守木栅栏的防御态势,足以击退三五十人规模的海盗团伙或流寇土匪。这份自信源于数次小规模冲突的胜利和对自身技术优势的认知。
然而,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些零散的威胁,投向了更遥远、却也更致命的潜在危险——成建制、成规模的军队。他清楚地知道,一旦面对上百甚至上千名训练有素、指挥统一的正规士兵,无论是个人的勇武还是现有的木栅屏障,都将不堪一击。密集的箭雨、专业的攻城器械、以及残酷的消耗战,会轻易碾碎他们这点微薄的抵抗力量。
这个“万一”的威胁并非迫在眉睫,或许数年之内都不会到来,但杨亮思维的核心特质便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绝不会将整个营地的安危寄托于强大势力的仁慈或忽视之上。因此,他的长期战略始终围绕两点展开:其一,通过乔治持续招募流民,千方百计扩大可靠的人口基数,这是一切力量的根源;其二,坚定不移地增强防御能力,从训练、装备到工事,构筑起多层次的防御体系。
与此同时,一个令他最初未曾预料到的积极变化正在营地内部悄然发生,并成为他战略信心的另一块重要基石——那就是中华文化强大的同化能力与吸引力。
最初,他曾隐忧这些来自中世纪欧洲的流民会难以接受他们这群“赛里斯”异乡人的观念与生活方式。然而,现实打消了他的顾虑。这或许是那部神奇“魔盒”(平板电脑)的功劳:每天劳作结束后,众人围坐在一起,聆听其中传出的悠扬旋律(无论是古典民乐还是舒缓的现代纯音乐),或者沉浸于由电子合成音朗读的、情节曲折离奇的东方玄幻与历史演义小说。这些来自另一个文明的声音与故事,拥有着跨越时空的奇特魅力。
也或许是杨家人身体力行所展现出的那种勤奋、务实、公平与内在的秩序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向心力。无论原因为何,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整个营地现有的十七口人,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变化。
新来的汉斯一家,尽管语言不通,却已开始磕磕绊绊地跟着学习最基本的中文词汇。他们的两个孩子,更是被慈祥而耐心的杨家老太太正式“收编”,成为了中文启蒙班的新学生,每天咿咿呀呀地念着“一二三四”。
甚至连学识最渊博、信仰最坚定的保罗神父也未能“幸免”。他最初只是抱着学者式的探究心态接触这些异质文化,但很快,他便沉迷于那些手机中储存的、与圣经世界观截然不同的知识海洋。他第一次意识到,世间真理的形态竟如此多样,并非只能禁锢于一部神圣典籍之内。那些来自东方的哲学思辨、历史教训和伦理观念,虽与他的信仰体系迥异,却蕴含着难以辩驳的逻辑力量和智慧光辉。这位虔诚的神父开始陷入深深的思考,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具批判性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曾经笃信不疑的教义,承认圣经或许也并非完美无瑕,它同样存在着时代局限性与可商榷之处。这种思想的蜕变,对他而言无疑是痛苦却震撼的。
这种文化上的潜移默化,其意义远超娱乐消遣。它正在将一群来自不同背景、因生存而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逐渐凝聚成一个拥有共同精神纽带、开始接受同一种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的命运共同体。对杨亮而言,这甚至比多盖几间石屋、多储备几袋粮食更为重要。一个拥有文化认同感和向心力的集体,其韧性和潜力是无穷的。这让他更加坚信,无论未来面对何种挑战,他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应对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