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指望着我这老婆子一直给你们张罗饭食,”老太太一边示范如何将面饼烙得外皮焦脆内里绵软,一边对围在灶边学习的女人们说道,“等日后你们各自立起灶头,当了家,就得自己琢磨,让自家男人娃娃吃得饱足,吃得舒坦,这日子才算真正过起来了。”
这番关于日后改革的构想,杨建国已同杨亮及家中核心成员仔细商议过,得了他们的支持。他们都明白,从“集体食堂”转向“分灶吃饭”,远不止是吃饭方式的变更,更是整个营地治理结构的一次重要跃升。这意味着从基于血缘情谊的朴素互助,迈向更具可持续性的、有章可循的协作共同体。既能将杨家老太太从繁重的灶台劳动中解脱出来,让她更专注于孩童教导与文化传承,更能为整个社群注入新的、长久的活力,为迎接未来更多人口与更复杂挑战,打下坚实的制度根基。
就在玛利亚临盆之日一天天逼近,营地上下弥漫着紧张与期待的当口,那间简陋的“实验室”里,终于传来了众人期盼已久的突破。历经无数次失败的发酵、难以精准控制的蒸馏,以及依靠观察酒液燃烧火焰颜色与持续时间这类简陋手段的粗略判断,杨亮带领的小组,终究成功收集到了第一批经过高度蒸馏的酒液。
虽无现代精密仪器可供检测,杨亮依据书中记载的土法经验判断,这批来之不易的“酒精”浓度约在八十度上下。这与现代工业化生产出的、浓度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或七十五的标准医用酒精自是无法相比,其纯度也因提炼工艺原始而难免含有些许杂质。但在这近乎从零开始的中世纪环境里,能跨越重重技术障碍,得到这种具有强力杀菌效果的液体,本身便是凝聚了集体智慧与汗水的一次微小奇迹。杨亮极其小心地将它们倒入一个经沸水反复煮烫消毒的陶罐中,密封起来,视若珍宝。
这罐“简易版医用酒精”的出现,好似给所有人服下一粒定心丸,为玛利亚的生产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医疗保障。然而,为保生产顺利所做的准备,远不止此一项。
贯穿整个孕期,一场融合了现代医学理念与中世纪现实条件的“优生优育”实践,早已悄然进行。主导者是珊珊与杨家老太太。得益于营地粮食储备还算充足,她们严格避免了让玛利亚盲目“大补”。依据杨亮从书中寻来的知识,她们有意控制她的饮食,减少过于油腻之物与精细淀粉的过量摄入。
“可不能把娃儿养得过大,不然生的时候娘要遭大罪,”杨家老太太用最朴实的话语解释着,“再者,吃得太好太甜,也容易惹上那‘富贵病’(意指妊娠期糖尿病),咱们这地界可没处查这个,只得提前防备着。”
同时,“孕期锻炼”亦被纳入日程。玛利亚怀胎期间并未被完全“圈养”。她仍旧做些轻省家务,如帮忙择菜、晾晒衣物、照看菜园子。这些活计既能保证她每日有足够活动量,维持体力与肌力,又能使骨盆关节得到自然活动,为顺产创造良好条件。所有重体力活则被严格禁止。
因此,当分娩的时刻终于来临,玛利亚的身体状态堪称理想:营养充足却胎儿体重适中,体力充沛且骨盆条件良好。
生产在特意收拾出、并经过医用酒精仔细喷洒消毒的产房内进行。杨家老太太凭其丰富经验主持大局,珊珊从旁协助,严格遵循消毒规程——所有器械皆以酒精浸泡,双手反复搓洗并用酒精擦拭。当新生儿嘹亮的啼哭声骤然划破产房内紧绷的空气时,所有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约翰这个平日沉默内敛的汉子,此刻激动得浑身轻颤,眼眶泛红。当杨家老太太将襁褓中肤色红润、哭声有力的婴孩递到他手中时,他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大手,极致轻柔地接过了自己的儿子,宛如捧住世间最易碎又最珍贵的宝物。
“是个壮实的小子!”老太太的话语里带着欣慰与疲惫。这一刻,所有技术的筹备、所有知识的运用,最终都凝结成了这鲜活的生命之重,沉甸甸地交付于父亲的臂弯。
为庆贺这天大的喜事,杨建国特意吩咐当晚加餐。虽不及节庆时菜肴丰盛,杨家老太太还是熬煮了一大锅浓香的肉汤,并取出珍藏的蜂蜜,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小心滴上几滴,象征生活的甘甜自此开启。
新生命的降生,宛如给整个营地注入了全新的活力与希望。它不只是一个家庭的延续,更象征着他们这个跨越时空的奇异社群,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深根,拥有了可盼的未来。那罐意义非凡的“简易医用酒精”被郑重贴上标签,收纳入药箱,成为营地医疗史上的一座小小里程碑。
欢庆之余,杨亮望着那罐酒精,思绪再次活络起来。“八十度……虽非最佳,用以清洗伤口、浸泡器械,效力已远胜滚水。”他甚至开始设想,“或许日后能试着提纯出浓度更高的,不止医用,说不定还能……”一个关于利用高浓度酒精充当助燃剂乃至原始燃料的念头,于他脑中悄然萌发。
另一边,约翰凝视怀中幼子,又望向身旁虽疲惫却平安的妻子,眼中盈满对杨家人无尽的感激。这份恩情,远比任何契约都更深地将他与这个集体捆绑在一起。他暗自决心,定要更加勤勉劳作,为守护这个赐予他家庭与希望的所在,倾尽自己的全部心力。
温暖的灯火在石屋窗内摇曳,食物的香气与人们的笑语交织,勉力驱散着中世纪荒野的寒夜。这个新生的孩儿,在他降临人世的首日,便沐浴在了一个由知识、勇气与互助构筑而成的、奇特而温暖的共同体之中。他的未来,自伊始便与这片土地的命运,紧密相连,再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