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觉得,烧些草木灰,再挖些河泥肥田,便足够了。”杨建国的语气沉了下来,“如今看来,差得远。今年收上来的麦子,穗头明显比往年间细小了不少,我粗粗估摸,产量跌了恐怕不止两成。”
杨亮神色凝重地点头。他清晰地记得穿越前所知的的历史——瑞士这片土地,在化肥时代来临之前,素以贫瘠着称。山多地少,土层浅薄,酸性又重,养分难以留存。历史上,瑞士男子多以输出雇佣兵为业,其根源正是这贫瘠的土地难以养活全部人口,只得外出卖命,换一口饭吃。活下来,便有军饷粮秣;若死了,自然也一了百了。
阿尔卑斯山谷的深秋,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湿润土壤、腐烂落叶和残余作物根茎的独特气息。杨家庄园刚刚度过了一个忙碌的收获季,但今年的秋收,却在惯常的疲惫之余,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隐忧。即便他们已尽力实施了杨建国带来的轮作知识——豆类与小麦交替种植,试图让土地稍作休养——但在这片天生薄瘠的山地面前,人力所能做的补救,似乎正显得力不从心。即便是靠近河岸、最为肥沃的那几块地,在经过连续六年的索取后,也露出了疲态:麦株稀疏,豆荚瘪小,作物的长势一年黯淡过一年。
“这地的底子,太虚了。”在一次家庭聚议时,杨建国曾忧心忡忡地打过一个比方,“就像个先天不足的病人,你用些温补的汤药,它能稍稍见好,但底子亏空太大,终究难以为继。”他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办法:焚烧荒草取得草木灰,挖掘河底淤泥,甚至尝试过小范围的烧荒,但效果要么不显,要么难以持久。
转机,恰恰出现在杨亮外出的这两个月里。随着庄园人口和饲养的牲畜数量稳步增加,每日产生的粪污已然达到了一个可观的数目。杨建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动员起庄园里所有的人手,开始了一场针对土地肥力的全力攻坚。
首要改造的是污物处理系统。杨建国琢磨出了一套新的厕所制式,采用双坑交替使用之法,既洁净便利,更利于收集人畜粪尿。所有收集来的粪肥,混上牲畜棚厩里起出的垫草肥泥,再掺入日常清扫集中的植物碎屑残渣,一并送入新挖建的数个发酵坑中。
这些发酵坑的营造颇费了些心思:坑底和四壁都用就近开采的薄石板垒砌抹缝,以防肥力随水流失;坑口则覆盖着厚厚的、可以挪动的草编垫子,既保温和,又透气。杨建国还特意吩咐人在拌料时加入一定比例的草木灰和干河泥,说是能调节火性,助其腐熟。他虽无法精确知道碳氮比的概念,但多年的经验让他模糊地摸到了门道。
两个多月的精心照管和等待没有白费。当杨亮归来时,第一批堆积沤制的肥料已然腐熟透彻,变成了近乎黑色的疏松肥土,散发出一股肥沃土地特有的、并不难闻的腐殖气息。
“时候赶得正好。”杨建国指着那堆成小丘般的肥堆对儿子说,“这些好家伙,眼看就能上到那六七公顷的主粮地里去。等到来年春麦下种,地力怎么也能恢复个五六成。”
然而,这还只是日常该做的功夫。在杨建国心里,还盘桓着一个更为庞大的计划——修筑一座小水坝,拦蓄河水形成水库。这个念头,出于两层考量:一是借清淤之机,将河底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肥沃淤泥挖出来,覆盖到另外三四公顷预备播种冬小麦的田地上;二是为来年开春后扩展灌溉渠网做准备,以求在阿尔卑斯山变幻无常的雨水季节里,能多一份把握。
“人口一张再张,吃饭的嘴越来越多,粮食大事,一刻也松懈不得。”杨建国在几次与杨亮和保禄等核心人手商议时,反复强调这一点,“虽说乔治神父那边能周转些麦子,但把自己的肚皮完全系在别人的粮袋上,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阿尔卑斯山区的天气,向来是孩儿脸,说变就变。每年的雨水落得极不匀停——有些年春天暴雨倾盆,河水暴涨,夏季却干旱少雨,土地龟裂;有些年又恰恰相反。这没个定准的老天爷,给稼穑之事平添了无数艰难,也越发坚定了杨建国非要修成这个水库不可的决心。
杨家庄园现有的水利之利,其实已算相当不错,这多亏了杨建国一直以来对这些根基之事的看重。庄园所在的坡地天然便有泄水的便利,更有大小两条溪河流过:大的那条水上架设了多部水车,为磨坊和工坊提供着力气;小的那条支流则主要用于渔获,设了几处拦网的所在。雨水丰沛时,多余的山水便会顺着坡势汇入这两条河流,最终奔入阿勒河。虽免了内涝之忧,却也白白流走了许多宝贵的水源。
杨建国的谋划很是周详:通过改造那小河的局部河道,将其水流引入一个新辟的洼地蓄积起来,形成水库,如此便能将水循环利用起来。水库蓄满后多余的水,再开沟渠导引至大河,最终仍汇入阿勒河,形成一个有收有放的水系。这番设计的巧妙处更在于,改造小河河道、挖掘水库坑基的过程里,正可顺势将河底那肥沃异常的淤泥尽数起出,这些淤泥,正是改良附近田地上质的无价之宝。
水库的选址,经过杨建国带着人反复勘看,最终定在了庄园通往阿勒河的小路旁侧,也就是最早发现那片小小盐碱地的所在。这处地方本是整个庄园区域中地势最低洼的一处,又因早年断续采盐,地下已被挖空了不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稍加修整,便是现成的库盆。
“这地方的地脉倒是合适。”杨建国向杨亮解释着他的选择,“洼地底下有一层厚厚的黏土,渗水性弱,正好拿来垫实库底。离盐矿又近,开矿凿出来的那些废石料,正好能拉来加固堤坝,省了老大的力气。”
关于水库的模样,杨建国肚里也有了草图:主体要建成梯状,斜坡用石块垒砌护住;得设置上下两处泄水的口子,以防汛期水大冲毁了坝体;出水口要能调节控制,方便日后引水灌溉田亩。他想得甚至更远,打算在水库里刻意留出几处深浅不一的水域,盘算着将来既能养些鱼虾改善伙食,不同深度的水温亦有差异,或可用来浇灌不同的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