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寒风卷过谷地,带来了深冬的肃杀。杨家庄园的土地早已冻得硬实,往日喧嚣的工地此刻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呼啸。水库的坑洼轮廓被白雪覆盖,仿佛大地一道沉眠的伤疤。工具都已收进棚屋,人们的活动转入了室内。炉火的烟气从石屋的烟囱中袅袅升起,与漫天飞雪交织在一起,为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增添了几分人间气息。
在这片严寒中,庄园主屋的书房却透着暖意。杨亮正就着油灯的光亮,整理着羊皮纸上的记录。窗外雪花飞舞,室内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他的手指拂过纸面,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过去几个月的工程进展、物资消耗、以及庄园各项事务的账目。这些数字不仅是管理的依据,更是这片土地顽强生长的见证。
时间回溯到数月之前,山谷尚沐浴在夏秋之交的暖阳下。那时,庄园侧翼那片依着山势的低洼地带,却是另一番火热景象。
锄头与铁镐撞击泥土的闷响,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还有男人们偶尔发出的吆喝号子,交织成一片繁忙的乐章。杨建国规划的蓄水池工程,正进行到关键处。这池子他称之为“小”,但看在庄园众人眼里,却是从未经历过的大工程。长达两百步,阔近百步,深更要掘下两人余高,算下来的土石方量,足以堆成一座小山包。对于拢共只有四十来丁口的庄园,这担子不轻。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越过东侧的山脊,工地上就已经开始了劳作。杨建国总是第一个到达现场,巡视前一天的进展,安排当天的任务。他站在高处,目光扫过整个工地,心中默默计算着进度。这位曾经的工程师,如今在这片中世纪的土地上,重新找回了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虽然他的“军队”只有四十余人,工具也简陋得可怜。
工具是备齐了的。二十多把用好铁打的锹和镐,几辆自己造的木轮推车,还有那三桶轻易不动用的黑火药——那是杨亮压箱底的东西,专留着对付硬石头。每把工具都被精心维护,因为在这个时代,一件好的铁器来之不易。庄园自建的小型炼铁炉虽然简陋,但在杨亮的指导下,已经能够生产出质量相当不错的铁器,这让周围的庄园主们都羡慕不已。
杨建国心里明白,就算所有人拼尽全力,这活儿没两年也干不完。他站在工地上,看着人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欣慰的是庄园的人们对这个工程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忧虑的是这个工程会不会太过显眼,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幸好,选的地方土质还算给面子。这处洼地早年是片泛盐碱的荒废之地,表层土松软,是好挖的冲积土,只有深了才会碰到需要火药来对付的岩层。每场雨过后,地变得湿软,挖起来能省不少力气。杨建国也就依着天时做了安排:雨季多抢土方的活儿,旱季就转头去加工石料,垒砌堤坝。
施工中最辛苦的要数挖掘组的男人们。他们抡起沉重的铁镐和铁锹,一下下地挖掘着泥土。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粗麻衣衫,在背上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但这些朴实的庄稼汉却没有太多怨言,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水库建成后,将能够灌溉更多的土地,意味着来年可能会有更好的收成,意味着他们的孩子能够吃得更饱。
运输组的人们也不轻松。他们推着改良过的木轮车,沿着临时开辟的土路,将挖掘出来的泥土运到指定的堆放地点。这些车子虽然安装了简单的滑轮系统,但在坑洼不平的工地上推行,仍然需要很大的力气。有时车轮陷入泥泞,需要好几个人一起用力才能推出来。
工艺组的人员则负责最需要技巧的工作。他们挑选合适的石料,用锤子和凿子将它们修整成合适的形状,用于水库堤坝的砌筑。这些石匠大多是老乔治带来的难民中有些手艺的人,在杨亮的指导下,他们学会了更加高效的加工方法。
人手也分派得妥当。壮实的汉子们抡起镐头铁锹,负责开挖;另一拨人负责搬运土石,用着带滑轮省力的车架;还有几个手巧的,专管修理工具、敲打石头。这么一分,效率倒是高了,一天大概能挪走十方土石。
但这池塘,不过是杨建国心中谋划的一环。他眼光放得更远,盘算着要在庄园通向外侧阿勒河的那处隘口,起一座小堡寨。那地方卡着进山谷的咽喉,若是立起一座坚垒,庄园的守备便能大大增强。
“不急。”某次工歇时,他对围坐着的几个管事的说道,“眼下还是藏好为上。动静大了,反惹眼目。”
他构想中的堡寨,墙厚基深,高约三丈,开设箭窗,立起望楼。墙根厚实,能抵住撞槌的冲击。还想造一道能升降的铁闸,卡住河道。他估摸过,真要建成,少说得五年功夫,还得有专门的石匠和铁匠帮手。
更往大了想,他有意沿着山谷四周的山脊,垒起一道城墙,把整个庄园护在中间。借山势,省人工,只在必要处砌墙。真能建成,这山谷就是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二三十人就能挡住数百人的攻袭。
“关键是能自持。”杨建国曾指着画在沙地上的草图解释,“地够,水足,还能借水力干活。就算给人围困,撑上几年也不成问题。”
日月流转,阿尔卑斯山谷中的杨家庄园,在埋头垦殖建设之余,渐渐也将心思分到了别处——那些关乎教化与传承的事体。这转变细微,却意味深远,标志着这片避世之地,已从 merely挣扎求存,迈向了更为整全的秩序重建。
三年前随流民而来的保罗神父,曾试图在这里播撒天主的福音。他每日坚持主持祷告,宣讲教义,甚至尝试用拉丁文教导孩童们识字。然而三年过去,应者寥寥。新来的流民中,有信北欧古神的,有持日耳曼部落萨满习俗的,即便偶有几个原本奉教的人,在这庄园的新环境中,往日那份虔诚也渐渐淡去了。
保罗神父起初颇为困惑甚至沮丧。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对上帝的恩典如此漠不关心。他试着更加热情地布道,更加虔诚地祈祷,但效果甚微。后来,他渐渐明白,不是这些人不需要信仰,而是他们在这里找到了更加实在的依靠。
杨亮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自有计较。在外头的世界,教会能吸引人,是因它掌着知识的传承,能给贵族们统治的由头,给贫苦人一点基本的庇护,乱世里甚至能提供些许安全。可这些,在杨家庄园里,杨家都已用更实在的方式给出了。
“我们教更实用的学问,行更公道的规矩,给更稳妥的活路。”一次家中私下议事时,杨亮这般说道,“这般情形下,空口传教,难有吸引力。”
事实如此。庄园里的孩子们,由杨母和珊珊教导,不光识字算数,还接触到些许自然之理;大人们在劳作中学着各式手艺,从农事到工匠活计;就连保罗神父自己,也不知不觉学了许多新东西,常有人见他夜里就着灯火,研读杨亮给他的各种手抄卷册。
文化建设上,庄园渐渐有了自己的章法。每日傍晚,众人聚在空场上,听杨建国讲古。故事是他精心捋过的,既有教化之意,又揉入了东方故土的伦理观念。逢到休息日,则有能人分享手艺,长于不同技艺的彼此传授经验。甚至还有些简单的娱乐,比如下棋之类,众人的精神生活倒也渐渐丰足起来。
最让保罗神父感到无力的,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慈善施舍,在这里竟也无用武之地。杨家人立下了一套周全的章程:病者得医,老者得养,孤儿得育。这般全方位的看顾之下,宗教所能提供的慰藉,便显得苍白了。
阿尔卑斯的严冬,从不爽约。寒气封锁了山谷,土地冻得坚硬,工程不得不停下,就连最勤快的农人也收起了工具,转作室内营生。四野银装素裹,万籁俱寂。也正是在这个季节里,保罗神父的生活,迎来了一场无声的转折。
三年多的时光,足以让这位虔诚的神父认清一个现实: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他过去所持守的那套传教方式,难以生根。既知徒劳,不如放下执念,真正投身去了解这片迥异的文明。每日做完分派的活计,他便将全部光阴用于学习中华文化,从最简单的汉字书写,到那些微言大义的道理,他都孜孜不倦地汲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