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习的过程并不轻松。中文的方块字与拉丁字母截然不同,每个字都有独特的结构和含义。他常常在油灯下反复练习,手腕酸痛也不肯停歇。那些深奥的东方哲学思想更是让他时而困惑,时而惊叹。但他 persevered,因为他感受到这些知识背后蕴含的智慧。
冬日的庄园别具静谧。室外的一切活计都停了,连水库工程也暂歇——冻土硬如铁石,镐头砸下去只留一道白印。女人们纺纱缝衣,男人们修整器具,孩子们则在学堂里读书写字。就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午后,保罗神父踏着积雪,寻到了正在书房整理文牍的杨亮。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羊皮纸特有的气味。杨亮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上面摊开着各种图纸和文书。他抬头看见保罗神父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神父请进,外面冷得很。”杨亮起身,为神父搬来一张椅子。
保罗神父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小杨先生。”神父开口,话音里带着异邦腔调,中文却已相当流利,“我思忖已久,有一事请教。若他日我离开庄园,可否将在此所学,传授于他人?”
杨亮搁下手中的笔,抬眼打量这位异邦教士。三年光阴,这位神父的变化着实不小,不仅言语顺畅,连思虑方式似乎也带上了几分东方的韵味。他注意到神父的手上有着学习写字留下的墨渍,袍子的袖口也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伏案学习的痕迹。
“学问进了脑子,便是自己的了。”杨亮语气温和,“神父自然可自行决断如何运用。当日允您留下时,便料想或有今日。”
这话背后自有深意。三年来,杨家藉着保罗神父,知晓了不少关于欧陆教会的讯息:其组织、传教之法、与世俗权贵的关系,乃至各教区间的微妙政局。这些见识,对庄园日后行止,价值难以估量。
同时,杨亮也清楚,保罗神父能带走的,不过是皮相之知。中华文化的精髓,在其思维方式与价值伦理,非经年累月熏陶不能得其味。更不用说庄园里那些紧要的技术——火药配方、冶铁法、水利工巧——皆牢牢握在杨家人手中,外人难窥其奥。
“小杨先生,”保罗神父字斟句酌,“这三年来,虽学会了听说读写,于贵邦文化的精要,仍只是触及皮毛。许多典故深意,尚不能全然领会。”他顿了顿,续道:“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允我携一册书离去?如此,我离开后仍可研学,亦能将其中有益的学问,授于他人。”
杨亮心中顿时一凛。暗自思量:若所求是工艺技术之类,断不能答应;若是哲思文教之类,或可斟酌。他面色不变,问道:“神父欲携何书而去?”
出乎意料,保罗神父所求,既非工技秘籍,亦非哲学典籍:“我想要杨夫人手抄的那册《孕产要略》。这些时日,我亲眼见了庄园中妇人生产的过程,与外面相较,此地母婴平安的景象,实在...实在令人惊叹。”
神父的语气沉肃下来:“未来此地之前,我从未想过妇人生产竟如此险恶。拉丁文里甚至无这等词,因我们从不以这般确切的数计去记认生命的消逝。但在您这里,我学会了用数字看待生死,也见到了转圜之可能。”
杨亮默然。这书确属技艺之类,其中详载了孕产期间的调护知识、分娩技巧及产后恢复之法,皆是杨母依据现代医理,结合本地情状梳理出的宝贵经验。然则,不同于火药冶铁,这些医理直接关乎性命存续。
“您可知晓?”保罗神父续道,“在天主教传统中,孕妇地位并不高。生产被视为妇人必受的苦楚,少有人关切如何详细记录此过程。但在您这里,我见到了迥异的态度——每个生命皆被珍视,每位母亲皆得悉心照料。”
杨亮忆起这些年来庄园的生产记录:先后十一位妇人分娩,尽皆顺产,母子均安。这在外间简直是不可想象之事。他也想起乔治曾偶然提及,外头的世界,平均每四个产妇便有一个会因生产之难而死去。
“这书中的知识,”神父言辞恳切,“能救无数性命。我以主之名立誓,只将其用于救助产妇,绝不用作他途。”
窗外,雪落无声。杨亮凝视着跃动的炉火,内心波澜起伏。一方面,他必须守护庄园安身立命的核心之秘;另一方面,这救死扶伤的知识,若能广传,确是功德无量。最终,恻隐之心占了上风。
“也罢,”杨亮终于开口,“这书,您可以带走。但有几句丑话说在前头:其一,只可用于教习救治,不得藉此牟利;其二,需言明这些知识源自东方医道;其三,每年需向庄园告知这些知识的施用情形。”
保罗神父激动得几乎哽咽:“我应承!这些条件皆是应当。主必保佑您与此地。”
其后数日,杨亮与母亲一道,将《孕产要略》重新整理修订,抹去些过于超前的内容,保留契合当下条件的技术。杨母还特意添绘了许多图样,使知识更易通晓。
修订过程中,杨母耐心地向保罗神父解释每一个细节:如何保持产房清洁,如何识别难产的征兆,如何处理婴儿窒息的情况...这些都是在外界看来近乎奇迹的知识,在这里却成了寻常的医疗规范。
保罗神父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他的眼中时常闪烁着惊奇的光芒。他从未想过,生产这个过程可以有如此科学而人性化的对待方式。他小心翼翼地抄录着重点,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冬日的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庄园依旧在寂静中运转,但一项关于生命的知识的种子,已悄然准备好要随着一位异邦神父,穿越阿尔卑斯的严寒,去往更广阔却又更艰难的世界。杨亮站在窗前,望着保罗神父在雪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希望,这份馈赠,最终能如其所愿,真正成为严冬里的一份温暖生机。
庄园的夜晚悄然降临,油灯再次点亮。杨亮回到书桌前,继续他的工作。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但有时,传播希望比守护秘密更加重要。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哪怕是一点微光,也值得冒险去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