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乔治到来,他那些来自广阔天地的消息,一直被杨建国和杨亮视为不可或缺的物资。乔治对此心知肚明,他总是习惯性地在交易完毕后,凑近杨氏父子,压低声音,将他一路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他会特意说明哪些是市集上确凿的议论,哪些是行会里流传的说法,哪些又只是道听途说、真假难辨的闲话,好让杨亮他们自行斟酌。
最近的风声,依旧绕着那位法兰克人的皇帝查理曼的战事打转。乔治啜饮着庄园自酿的淡啤酒,抹了抹嘴说道:“伦巴第那边,围了快一年的城,终究是破了。听说城墙给巨大的攻城锤撞开了口子,法兰克人用了从拜占庭人那儿学来的法子,还在城外堆起了土山。”他描述着那座坚固要塞的陷落,以及原城主如何被迫低下头颅,向查理曼宣誓效忠。
然而,真正让杨亮眉头微蹙的,是乔治随后带来的另一则消息。乔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窗外经过的人听去:“北边恐怕又要起烽烟了。萨克森的日耳曼人不太平,又开始越过莱茵河,骚扰法兰克的村镇。查理曼大帝为此大发雷霆。我来的路上,已经撞见好几拨他的传令兵,快马加鞭,往各处征调粮草辎重。看这架势,大军怕是很快就要调头往北开了。”
夜色如墨,浸没了白日的喧嚣。杨亮独自坐在书房,一盏昏黄的油灯是他唯一的伴侣。桌上摊开着那本已被翻得书角卷起的《军地两用人才之友》。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土墙上,随着他的思绪一同摇曳。
他不是熟读兵书的将才,手中这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书,也并无什么高深的韬略谋断,里头尽是些最基础不过的常识。可正是这些常识,让他对乔治听来的消息感到深深的不安。如此长距离地调动军队,在他所知的理论里,实乃兵家大忌。
他取过一张粗糙的草纸,用炭笔在上面勾画起来。从伦巴第到萨克森,山水阻隔,即便鸟儿飞过去,直线也有四百公里之遥,大军真正走起来,翻山越岭,绕河过涧,六百里路只怕只多不少。就算查理曼麾下尽是精锐骑兵,这样一趟远征,人马劳顿,耗费时日何以计数?他喃喃自语:“这还只是行军。人吃马嚼,才是要命的事情。”他在纸上写下简单的算式:一个兵一日最少需两磅粮,一匹马要十磅草料。一支万人军,一日便要消耗二十吨粮食,一百吨草料!这庞大的数字让他指尖发凉。
杨亮不禁摇头叹息。这般劳师袭远,未接敌先已自损三分元气,后勤线如同一条脆弱的蛛丝,随时可能崩断。即便萨克森人真如乔治所说,多数人只有石斧木棒,缺乏甲胄,未经操练,但以逸待劳,据守熟悉之地,足以抹平许多装备上的劣势。
“若按我们故土的兵法,断不会如此行事。”他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老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至少要沿途设置补给兵站,或是分批次交替前进。”查理曼这般看似气势汹汹、直来直去的打法,在他眼中,透着一种近乎鲁莽的冒险气息。
油灯的光芒稳定了些,杨亮继续在纸上推演各种可能。也许查理曼另有妙计?或许他采用了分进合击之策,从不同领地调兵,约期会攻?但这些猜想似乎都难以完美解释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地移动主力军团。一个更深的疑惑从他心底浮现:倘若连这等基本的兵家常识都置之不顾,查理曼又是如何打下如今这偌大疆土的?是纯粹依靠武力的绝对优势,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取胜之道?
他越想越是困惑。这位法兰克统治者的用兵,在他看来缺乏章法,东征西讨,仿佛全无通盘考量,只是凭着一时意气或机会而动。这种打法,让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狗熊掰苞米的故事——费力掰下一个,却丢了上一个,最终收获寥寥。
灯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杨亮凝视着火焰,思绪却飞得更远。从伦巴第到萨克森,接下来又会是哪里?这样长距离、高频率地驱策军队,不仅消耗惊人所获几何?即便打下了地盘,又如何能有效巩固?“一个帝国的根基,在于内政修明,经济发展。”他翻开自己的笔记,在上面缓缓写下,“而查理曼,似乎永远处在征伐之中,不是正在征战,便是在奔赴战场的路上。如此情形,怎能安心建设,稳固根基?”
他将这番思虑整理清晰,第二日便寻了机会,向父亲杨建国详细陈述。父子二人于书房对坐,窗外是庄园日常的劳作声响。杨建国静静听着儿子的分析,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良久不语。
“你的思虑,确有道理。”杨建国最终开口,声音沉稳,“单从兵家策略来看,查理曼的举动,确乎显得不够老练,甚至有些……冲动。”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但是,亮儿,你需时刻谨记,即便他的战略在我们看来拙劣不堪,他所掌握的人力、物力,对我们这等小小庄园而言,仍是碾压之势。或许他只是随手一挥,无意为之,便足以让我们辛苦经营的一切,化为齑粉。”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井然有序的田亩、屋舍和忙碌的农人。“眼下最要紧的,依旧是隐匿自身,加固防御,积蓄实力。万不可因窥见对方些许疏漏,便生了轻视之心。猛虎即便打盹,也不是羔羊可以挑衅的。”
杨亮点头称是,明白父亲的老成持重自有道理。然而,世事的演变,往往不因个人的谨慎意愿而转移。
当春耕的忙碌渐渐平息,田里的麦苗开始抽出一片嫩绿的穗子时,乔治的商队再次造访了庄园。这一次,他带来的消息,让所有听闻的人都感到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
交易完毕,照例是分享消息的时刻。但乔治此次的神情远比以往凝重,他特意请杨亮唤来杨建国,三人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有个消息,恐怕得让你们提前知晓。”乔治的声音干涩,没了往日的神采,“查理曼论功行赏,将苏黎世周边一大片地,赏赐给了一位主教大人,表彰他在伦巴第战事中的功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氏父子瞬间绷紧的脸,“若是边界划分明确起来……你们所在的这片地方,按道理讲,恐怕也要归入那位主教大人的教区管辖了。”
杨亮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追问:“这消息是何时传来的?可知那位主教名讳?”他敏锐地意识到,这远比单纯的军事威胁更为复杂棘手。教区的划分,意味着税赋、征粮,乃至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能被纳入一套陌生的管理体系,这关乎庄园未来的存续根基。
乔治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具体是哪位主教,我尚未打听明白。但伦巴第战事已了,眼下正是封赏的时候。将苏黎世地区划归教会管辖的消息,我已从不同行商和驿站伙计那里多次听闻,应是不假了。”
杨亮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乔治先生,这教会管辖,与往日贵族老爷管辖,究竟有何不同?”他原本设想的多是应对某位世俗领主,局势陡变,他必须尽快了解这其中的区别。对于这个时代教会的权柄,他来自后世的认知着实有限。
乔治放下手中的陶杯,双手比划着,仔细解释道:“若论税赋,大体是差不多的,主要还是缴纳粮食、布匹、手工制品这些实物。但若是分封给世俗贵族老爷,领地上的壮丁,很可能随时被征召去服兵役,跟着领主打仗。而教会管辖嘛,”他顿了顿,“一般倒是不强征入伍,但劳役怕是免不了的。修建教堂、修道院,或是为教会修缮道路、桥梁,这些都需要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