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混合着火药余烬和泥土腥气的味道。他和他麾下的十一人小队,像一枚楔子,牢牢钉在刚刚被手雷洗礼过的焦黑土地上。长枪如林,斜指前方,枪尖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多年的严苛训练此刻显现出价值。队员们的手臂稳如磐石,呼吸虽然粗重,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阵型最前端的杨亮,以及紧贴他右侧的萨克森少年弗里茨,是这楔形阵无可争议的锋刃。
海盗的先锋嚎叫着扑上来,大约十余人,面目狰狞,挥舞着战斧和弯刀。杨亮没有嘶吼,只是沉腰坐胯,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没有多余的花哨,一记简洁有力的突刺,枪尖精准地穿透皮甲,没入第一个海盗的胸膛。发力、穿刺、回收,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他融合了现代格斗发力技巧的刺杀术,在这种近距离绞杀中显得高效得可怕。
一旁的弗里茨则是另一种风格。他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手中长剑带着萨克森人天生的悍勇与多年压抑的仇恨,挥出一道势大力沉的弧线。不是精巧的刺击,而是蛮横的劈砍!一名海盗举盾格挡,木盾却在巨力下碎裂,连带着持盾的手臂都呈现出不自然的角度,海盗惨叫着倒地。弗里茨的攻击大开大阖,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将另一侧冲来的敌人震慑得脚步一滞。
在这两位核心战力的碾压下,十余人的海盗先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顷刻间便溃散倒地,残肢与鲜血泼洒在草地上,未能撼动枪阵分毫。
然而,短暂的寂静很快被更大的喧嚣打破。那些被手雷爆炸震懵的后继海盗,在头目们的咒骂和驱赶下,终于重新聚拢起来。这一次,他们的人数更多,黑压压一片,大约有五六十人,加上先前被击溃的,投入战场的海盗已近百人,几乎是杨亮小队的十倍。
但手雷带来的心理威慑仍在。海盗们的冲锋显得谨慎而迟疑,眼神中充满了对那未知“铁疙瘩”的恐惧,冲锋的势头远不如最初那般狂野。
杨亮心知肚明,手雷已经用尽。他要的就是这短暂的喘息之机。“稳住!枪尖放平!听我号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队员耳中。初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这些初次经历真正血战的庄民们。最初的恐惧被一种亢奋的麻木取代,求生的本能和对领队命令的绝对服从占据了上风。他们眼神紧盯着前方,机械却又高效地重复着训练过千百次的动作——踏步、拧腰、直刺、回收。冰冷的枪尖一次次寻隙而入,将扑上来的海盗刺倒。
海盗们很快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与绝望。他们发现,这些敌人不仅阵型严密,身上的盔甲更是坚固得不可思议。偶尔有悍勇之徒侥幸突破枪林,贴近身侧,奋力用战斧劈砍上去,却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大多只能在那光滑而坚硬的板甲上留下一道浅痕或迸溅出几颗火星,难以造成有效的伤害。这个时代海盗惯用的武器,对付锁子甲或皮甲尚可,但在面对这种近乎一体成型的精良板甲时,破甲能力捉襟见肘。
零星的箭矢从海盗阵中抛射过来,叮叮当当地落在板甲上,大多被优异的弧形表面弹开,或者卡在甲片接缝处,无法形成致命威胁。这些远程骚扰,反而更凸显出杨亮小队在装备上的绝对优势。
战斗似乎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但海盗毕竟是人多势众的亡命之徒。在最初的震骇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凶悍的血性被彻底激发。他们开始采用最惨烈也最有效的战术——不计代价地近身,甚至不惜用身体硬抗利刃,只为死死抓住那夺命的长枪枪杆。
“他们抓枪!稳住!别松手!”杨亮大吼,但混乱中,个人的力量难以抗衡数人的拖拽。持续的拼杀消耗了大量体力,队员们出手的力道和速度已不如最初凌厉。一时间,竟有多名队员的长枪被数名海盗合力死死拽住,无法挣脱,最终不得不弃枪。
“弃枪!用剑!”杨亮当机立断。
紧凑的枪阵被强行撕开了缺口,战斗进入了更为凶险混乱的贴身混战阶段。队员们迅速拔出腰间的长剑。平日里的剑术训练此刻派上了用场。虽然熟练度不及长枪,但相较于大多数仅凭蛮力胡乱挥砍的海盗,他们的剑技依然章法严谨,攻防有度。
阵型既破,个人的武勇便成为支撑战局的关键。杨亮与弗里茨立刻展现出其作为队伍核心的价值。两人极为默契地背靠背而立,如同一个在血泥中旋转的死亡陀螺。杨亮眼光毒辣,身形灵动,专门辨识并狙杀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海盗头目,他的剑法狠准快,往往在格开对方武器的瞬间,剑尖已刺入咽喉或腋下的要害。弗里茨则凭借其狂暴的力量,每一次挥剑都势大力沉,往往能连人带武器一并劈开,为杨亮守住后方,荡开侧翼的威胁。
他们身上那身精良的板甲,在此刻成为了最坚实的倚仗。海盗的斧劈剑砍落在上面,带给他们的多是一些剧烈的震感和刺耳的噪音,却难以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这种强大的防御力,让他们可以更多地专注于进攻,杀戮效率惊人。
这场血腥的混战不知持续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杨亮用一记刁钻的上撩,将最后一个敢于站在他面前的海盗头目从下颌到头颅劈开之后,他拄着沾满粘稠血污的长剑,剧烈地喘息着环顾四周。
之前汹涌扑来的近百名海盗,此刻已无一人站立。战场上遍布残缺的尸骸和痛苦呻吟的伤员,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泥土,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泥泞。他带来的十一名队员,包括他自己和弗里茨在内,依然全部存活,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代价显而易见——其他九人多多少少都挂了彩,主要集中在手臂、大腿等板甲防护相对薄弱的连接处。最严重的奥托,左肩铠甲被战斧劈出深深的凹痕,下面的链甲被砍破,鲜血正从缝隙中不断渗出,将内衬的麻布染成暗红。他脸色苍白,靠拄着剑才能站稳。
汉斯的盾牌早已碎裂,右手虎口崩裂,正用撕下的布条艰难地缠绕。另外两名年轻庄民腿甲凹陷,走路一瘸一拐。每个人都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板甲的缝隙往下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极度紧张后的虚脱。
杨亮单膝跪地,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羊皮水袋,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已经变得温热的清水。水流过喉咙,稍稍冲淡了口腔里的血腥味,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些。他首先看向弗里茨,萨克森少年只是额角被箭矢擦过,留下一道血痕,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胸膛起伏着,战意未消。杨亮微微点头,随即快速扫视其他队员的状况。
“汉斯、奥托、卡尔、莱因哈特!”杨亮点出四名伤势最重、行动已然不便的队员,“你们四个,留守此地。立刻回收那几架弩,装填好箭矢,背靠驮驴,组成防御圈。”他的目光投向散落在不远处的三架手弩。那是庄子里利用水力锻锤精心打造的杀器,紫杉木的弩臂复合了钢片,威力强劲。
四人领命,尽管动作因疲惫和伤痛而迟缓,但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们依然能有效地执行命令。他们相互搀扶着,捡回弩机,熟练地用脚踏住弩镫,用腰腹力量将坚韧的牛筋弓弦挂上青铜弩机,然后将一支支粗重的弩箭放入箭槽。
杨亮则带着状态稍好的另外六人,准备向主战场方向移动。走出十余步后,他心念一动,突然转身,追加了一道指令:“听着!把手雷准备好!火折子拿在手里!若是那边主教军的队伍有任何异动,无需等我号令,瞄准他们人最密集的地方,给我齐射过去!”
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虽然主教军队正与海盗血战,看上去也已疲态尽显,但那些骑士锁子甲上若隐若现的贵族纹章,暗示着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复杂势力。杨亮回忆起乔治曾私下提醒过他,苏黎世主教格里高利对所谓“异端技术”极为敏感,尤其是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武器。
留守的奥托等人立刻从驮驴背上的皮囊中取出六枚黑黝黝的铁皮手雷。每枚重约半磅,引信是浸过硝石的麻绳。虽然黑火药的爆炸威力有限,但巨响和飞溅的铁片破片,足以在密集阵型中造成可怕的混乱和心理威慑。奥托将几个火折子分发给同伴,四人迅速调整位置,呈菱形站位,将装填好的弩机架在垒起的盾牌上,形成了一个简易却致命的远程火力点。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投向了三百米外的主战场。
那里,已然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光芒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更添几分惨烈。海盗的残部与主教军如同两头遍体鳞伤、精疲力尽的野兽,仍在进行着最后的、机械般的撕咬。骑士们的战马早已倒毙在地,他们被迫下马步战,华丽的罩袍和闪亮的锁子甲如今沾满了泥泞和凝固发黑的血污。一名骑士的长枪折断了,正双手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长剑,一下下地劈砍着海盗举起的圆盾,每次碰撞都激起刺耳的金铁交鸣和一串火星。
而海盗则凭借着依然存在的人数优势,三人一组,轮番冲击着主教军方阵中由民兵防守的薄弱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和伤者的呻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残酷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