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他注意到战场边缘散落着几具穿着黑色或灰色袍服的尸体,那是随军的牧师。这个细节让他心中一沉。连神职人员都殒命于此,说明战斗的惨烈程度超出了常规,宗教狂热的介入,往往会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预测。
“缓步推进,长枪斜指前方四十五度,保持楔形阵,跟紧我。”杨亮压下心中的思绪,低声下令。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在主教军最虚弱的时刻,奠定胜局,并掌握主动权。
连同杨亮和弗里茨在内的七人,重新组成了一个小型的楔形阵,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切入战场的侧翼。每一步踏出,靴子都会陷入被鲜血浸透的、粘稠无比的泥泞之中,发出“噗呲”的声响。为了提振士气并对敌人形成心理威慑,杨亮让队员们用枪杆底部有节奏地敲击盾牌的边缘。
“咚!咚!咚!”
沉闷而统一的金属撞击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带着一种异样的规律性和压迫感。这源自现代心理战的简单技巧,在中世纪混乱的战场上效果显着——几名正在围攻民兵的海盗听到了这声音,下意识地回头望来。当他们看到这支装备奇异、盔甲染血却阵容严整的生力军时,眼神中立刻露出了惊恐,进攻的动作也随之迟疑、后退。
“他们没力气威胁我们了。”弗里茨的声音在杨亮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肯定。他用剑尖指向主教军阵型的后方,“看那些伤员,连包扎的人手都凑不齐了。”
杨亮顺势望去。只见十几名断手断脚、伤势惨重的士兵正被同伴拖拽着,集中到一处临时用几块麻布搭起来的简陋帐篷下。一名黑袍修士正忙碌着,他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烙烫着一名士兵肩膀上巨大的伤口,试图止血。皮肉烧焦的臭味甚至隐隐飘了过来,伴随着那名士兵撕心裂肺的、非人般的惨叫声,这声音一度压过了前方的厮杀声。
这幅惨状,反而让杨亮心中稍安。主教军确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们的指挥系统和后勤救护几乎崩溃,短时间内难以对自己这支小队构成有组织的威胁。
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最后的光芒将整个战场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杨亮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浓重血腥、硝烟、泥土和焦臭味的空气,将手中长枪高高举起,随即向前猛地一挥!
“前进!碾碎他们!”
七人组成的楔形阵,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加速,精准而凶狠地插入了海盗与主教军僵持战线的侧翼!
“保持阵型!先杀头目!”杨亮低吼着,一马当先。他的长枪如同有了生命,在一个海盗仓促举起圆盾的瞬间,枪尖诡异地一绕,从盾牌下方刺入,精准地扎进了其腋下皮甲连接的薄弱处。“呃啊!”那海盗惨叫一声,武器脱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弗里茨在他右侧并肩突进。这位萨克森少年展现出惊人的战斗素养,他没有使用耗费体力的大开大阖劈砍,而是利用身高臂长的优势,用剑身沉稳地格挡开一柄呼啸而来的战斧,脚下迅猛突进一步,剑尖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般刺入了对手毫无防护的咽喉。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分力气都用在致命之处,冷酷得令人胆寒。
其余五名队员紧密配合,长枪如同毒龙的利齿,齐出齐收。他们不再与正面敌人硬碰,而是专攻海盗的下盘和侧翼,将一个个试图围拢上来的海盗刺倒在地。精良的板甲再次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海盗们疲惫乏力的斧劈剑砍,大多只能在坚硬的甲片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凹痕和刺耳的刮擦声,难以造成有效伤害。而杨亮小队每一次精准的协同刺击,却都能让对手非死即伤。
战斗的性质,瞬间从僵持的消耗战,变成了一场有组织的、一边倒的清剿。海盗们本就苦战多时,体力接近耗尽,面对这支装备精良、体力相对充沛、组织度极高的生力军,抵抗迅速土崩瓦解。杨亮的目光如同鹰隼,专门盯着那些仍在呼喝、试图聚拢手下的小头目。他的长枪总是能找到防御的空隙,或是通过假动作诱敌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还能站立的海盗已被压缩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人数不足三十。他们背靠着背,眼中充满了绝望、恐惧和茫然,最初的凶悍之气早已荡然无存。
杨亮看准时机,用长剑格开一柄歪歪斜斜飞来的手斧,运足中气,用尽量清晰的诺尔斯语高喊道:“弃械!跪地者生!”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齐声怒吼,声浪压过了战场上的呻吟:“弃械!跪地者生!”
幸存的海盗面面相觑,最后的一丝斗志也消散了。哐当!第一把战斧被扔在了地上。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剩余的二十余人纷纷扔下了手中的武器,双膝一软,跪倒在血泥之中,放弃了抵抗。
杨亮立刻举起手,示意队员们停止攻击,后撤几步,重新结成一个小而紧凑的防御圆阵,长枪和弩箭依旧警惕地指着那些投降的俘虏。但他的目光,已经锐利地转向了主教军的方向。他清楚地知道,战斗的胜利只是第一步,如何处置俘虏,如何与这支名义上的“友军”打交道,才是更大的考验。这个权利和麻烦,必须交给此地名义上的“主人”,至少表面上如此。
几乎在同一时刻,主教军残存的力量也停止了动作。整个战场陡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哀嚎和远处某些地方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骑士和民兵,本能地聚拢在一起,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他们惊疑不定地注视着这支突然出现、以极小代价就决定了战局的神秘小队。目光中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甚至是畏惧。
那位身披绣有十字纹章罩袍的指挥官,在两名同样伤痕累累的扈从搀扶下,缓缓向前走了几步。他的锁子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泥泞,面甲掀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写满了疲惫却依然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的脸庞。他的视线,越过横陈的尸骸,直直地投向杨亮。
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两支刚刚并肩作战、却又完全陌生的队伍,在尸横遍野、血色浸染的暮色旷野中,沉默地对峙着。晚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胜利的苦涩,也带来了未来的重重不确定性。
杨亮缓缓抬起手,掀开了自己的面甲。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让自己的面容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脸上混合着血污、汗水和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平静,如同深潭。他的目光,与那位主教军指挥官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一种无声的、复杂的交流与试探,在这血腥的空气中,悄然展开。下一步是握手言和,还是拔刀相向?答案,就藏在这暮色笼罩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