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紧迫性已刻不容缓。庄园的资源再次向抄录工程倾斜。所有识文断字、手腕能动弹的人,只要不是关乎眼前生计的要务,都被集中起来,投入到这场与湮灭赛跑的书写之中。庄园里往日叮当作响的工坊似乎都安静了几分,田间劳作的号子也稀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处工棚里那一片笔尖与糙纸摩擦的沙沙声,绵密而执拗,如同春蚕啃食桑叶,争分夺秒。
杨亮亲自负责那些最为艰深的冶金、化工与物理文献的口述,由几名笔迹最稳、认字最多的少年同时记录。普通的书籍,则依旧沿用三人并行抄写、夜间集中校验的法子。为了校改时清晰明了,他们还约定了一套简单的符号,何种错误用朱笔,何种疑问用黄标,一目了然。
在庄园东侧那片选定的高燥之地,建造藏书楼的工程也已破土。庄客们挥动镐头,掘开尚带寒意的冻土,打下坚实的石基,窑场里开始烧制专用的青砖。这座将在中世纪的土地上拔地而起的知识方舟,朴素而坚固,它将承载着一个穿越者文明的全部记忆与微光。
就在杨家庄园全力抢救文字知识的同时,另一种更加令人无力的文化流失,正悄然发生,无声无息。那平板电脑里,占据着绝大部分空间的,是数以千计的音乐、电影、电视剧——那些构成另一个时代精神图景的声色光影,正不可避免地走向永恒的沉寂。
这一夜,杨亮和珊珊没有参与集体的校对。他们窝在自家的小屋里,就着平板电脑屏幕那点可怜的光亮,翻找出关于乐理基础的文档。
“哆、来、咪、发、嗦、拉、西……“珊珊跟着屏幕上的图示,轻轻哼唱着这七个奇异的音节,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天生对音律敏感,能轻易捕捉到旋律中最细微的起伏。杨亮则拿着炭笔,在一叠粗糙的草纸上,依着珊珊的哼唱和文档的说明,笨拙地描画那些蝌蚪状的音符。
“不对,这里,《东方红》开头的节奏应该是……这样?“珊珊又哼了一段,试图抓住那雄壮的脉搏。杨亮依言画下,两人再对照着电脑里原曲的播放,往往发现差之千里。
“节奏,是节奏不对。“珊珊有些气馁,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光记下音高还远远不够,它们的长短、停顿、轻重,才是曲子的魂魄。我们这般记录,怕是只得其枯骨,未得其神髓。“
杨亮放下笔,长长吁了口气:“纵然我们侥幸记全了形神,没有相应的乐器,又如何验证真伪?我们这简直是在暗室里描摹大象,画出来的,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
这过程充满了挫败与自我怀疑。那些代表着节拍、调式、和弦的符号与理论,于他们而言,比最复杂的化学方程式还要抽象晦涩。常常为了一个小节的记录,二人要反复争论、试听、修改大半个时辰,直到口干舌燥,头晕眼花。
但他们没有放弃。从庄严激越的《国际歌》,到清丽婉转的《茉莉花》,从奔腾咆哮的《黄河大合唱》,到温情缱绻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们一首一首地艰难啃了下来。每一份最终定稿的乐谱旁,珊珊都会用她娟秀的字迹,细细备注上演唱时应有的情感和速度,诸如“此处应慷慨激昂“、“此段渐慢,带一缕哀思“。
这些用最粗陋纸张记录下来的、音符形态尚且稚拙的五线谱,被单独装订成一本薄薄的册子。杨亮在扉页上,用他最工整的楷书,郑重其事地写下一行字:“留待后世通晓音律之人,试奏品评,以窥前代之遗响。“这已是他和珊珊,能为那些即将随风而逝的旋律,所做的全部了。
相比于音乐的尚有迹可循,那些影视剧的保存,更是让人陷入彻底的绝望。杨亮曾尝试过将《泰坦尼克号》的故事用文字记述下来,但写了几页便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再也无法继续。
“那不只是一艘大船沉没了,“他对珊珊说,试图寻找合适的词语,“还有那画面上流动的光,那种仿佛要冲破画框的生命力,那两个人站在船头,衣裙飞舞,如同飞翔的感觉……还有海水涌入时,那些乐师们整理领结,从容演奏直到最后的画面……这些东西,文字如何能写得出其万分之一?“
于是,在设备电量彻底告罄前的最后那段日子,杨家庄园的核心成员们,举行了几次近乎默哀的“观影会“。屏幕上,《地球脉动》展现着另一个时空星球令人窒息的壮美与多样性;《三国演义》演绎着沉淀在血脉深处的智谋、忠义与悲欢;《星际穿越》则寄托着人类对宇宙深渊最遥远而浪漫的遐想。每一次屏幕的光芒彻底熄灭,屋内陷入更深的黑暗,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为一个恢宏文明的碎片送行。
最让杨亮感到椎心痛惜的,是那些纪录片。《大国崛起》里沉甸甸的历史经验与教训,《公司的力量》所阐述的现代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人类星球》所记录的全球文化的瑰丽与脆弱……这些宝贵的、宏观的、洞察世界运行规律的智慧,因为无法有效地转化为这个中世纪世界能够理解和系统记录的形式,注定将随着这几块“铁盒子“的死亡而彻底消散。
杨建国在一次看完《人类星球》后,望着那已然漆黑、映不出任何景象的屏幕,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或许,有些知识就此湮灭,也未尝全是坏事。知道得太多,走得太快,步子迈得太大,对于刚刚学步的婴孩来说,未必是福,反而容易摔跤。“
随着电子设备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其他来自现代世界的物品,也在时光的侵蚀下一件件磨损、老化、最终消失。杨建国那根曾引以为傲的碳纤维鱼竿,早已在一次与湖中巨物的搏斗中断成三截,如今只剩下手把那一节,还留在他房中时常摩挲,竿身上那些代表品牌与型号的英文字母早已磨损得平平滑滑。
杨亮那把多功能瑞士军刀,几个最常用的小工具也因为经年累月的使用而簧片松动,再也无法顺畅地弹出。那些精心保养带来的不粘锅,表面的特氟龙涂层开始斑驳脱落,露出底层的金属,塑料手柄也因高温和岁月而裂开了细密的纹路。每一件现代造物的“寿终正寝“,都在清晰地提醒他们,与过去那个世界的物质联系,正一根一根地、无可挽回地断裂。
他们身上所穿的,早已是本地纺织的粗麻和厚实毛呢衣物。只有杨亮,还珍藏着一件速干面料的t恤,虽然领口已松懈变形,腋下也磨出了几个不显眼的小洞,但他每年只在那个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穿越纪念日“里,才会从箱底取出,对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默默地看上一会儿,指腹感受着那与周遭一切织物都截然不同的、略带凉滑的奇异触感。
对杨亮而言,这一切的消逝,并非一场需要捶胸顿足的悲剧,而是如同山间的溪流终将汇入大海,秋天的树叶必然回归泥土,是无可违逆的自然之理。他们无法对抗时间的法则,但他们可以选择面对这消逝的态度——不沉湎于哀悼,而是专注于传承与开创。
这种务实而坚韧的态度,已然渗透进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工匠们不再执着于完美复现某个现代的螺丝或齿轮,而是专注于如何用现有的铁料、木材和手工,实现另一个世界知识所指引的功能。水力锻锤在一次次的微调中变得愈发得力,造纸的工艺在细节的琢磨中缓慢提升,田地里作物的轮作制度也开始显现出滋养地力的效果。
去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河滩之战,更是成为了淬炼整个庄园的烈火。生死关头的并肩携手、肝胆相照,所锻造出的凝聚力与归属感,远胜于平日里的千百句说教。如今在新扩建的学堂里,孩子们用带着本地口音但日趋统一的语言,朗朗诵读着千字文;在那日益高耸坚固的寨墙之上,值守的庄客眼神警惕,身姿挺拔,尽职尽责。这种超越了单纯口粮供给和银钱激励的认同感,成了杨家庄园最坚固、也最宝贵的无形基石。
回首这跌跌撞撞的近十年穿越历程,杨亮偶尔在疲惫之余,也会恍然觉得,这或许并非全然是一场流放与灾难。
他的父亲,杨建国,在原来的世界虽已是功成名就的桥梁工程师,享受着退休后的安逸与荣光,但人生的画卷似乎也已看到尽头。而在这里,他的知识与经验正在实实在在地开疆拓土。他的人生,在这里得到了第二次、并且是更加波澜壮阔、充满创造力的展开。
他的母亲,杨家老太太,在另一个时空只是个忙碌半生、归于平凡的基层干部,而在这里,她亲手建立的蒙学体系、她潜移默化中定下的种种社区规约、她所倡导的“识字明理、互助共生“的朴实价值观,正在为一个新生社群的灵魂塑形。她编撰的启蒙教材,她主持议定的乡约,或许就将成为未来某个崭新文明秩序的源头活水。
一日,杨建国与杨亮一同巡视那新开垦出的、如同天梯般层层叠叠的梯田,看着绿油油的苗子在暖融融的春风中轻轻摇曳,焕发着勃勃生机,老人忽然停下脚步,感慨道:“亮儿,在那边,咱们的人生,走到我这岁数,往上能看到头,往下也能看到头了。可在这里……“他伸手指向那一片在明媚阳光下向远处延伸的、充满韧性与希望的绿色山野,“咱们每一天,仿佛都在这泥土里,亲手埋下历史的种子,等着看它将来,到底能长出个什么参天模样来。“
杨亮顺着父亲那布满皱纹却依旧有力的手指望去,心中那股因知识流失而产生的焦虑与无力感,似乎也被这漫山遍野的、坚韧而沉默的绿色,稍稍冲淡了一些。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