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时光是属于“学堂”的。保禄会用削尖的木棍在铺平的沙盘上写下“水”、“火”、“铁”、“米”、“麦”这些最常用也最根本的字符。诺离别则在一旁,用炭笔在较大的木板上画出这些字符对应的、尽可能准确的图形。文字与图像的结合,像钥匙一样,开启了少年们理解世界的新方式。他们开始不再说“这块石头很沉,是好矿”,而是会说“这块矿石比重很大,含铁量应该不低”;在试图移动重物时,他们会下意识地寻找支点,谈论“杠杆省力”。
就连娱乐时间,也被保禄巧妙地融入了学习的元素。他将本地流传的一种用石子投掷目标的古老游戏进行了改良。他用几何知识计算了不同重量石子的抛物线,用标准尺寸制作了带有不同大小环孔的标靶,并根据距离和环数制定了详细的计分规则。孩子们在竞争和游戏中,不知不觉地掌握了关于角度、力度和抛物线的最初概念。
当暮色再次降临,少年们围坐在篝火旁,不再只是追逐打闹,而是会用略显生硬、但咬字清晰的中文,唱着保禄和诺离别一起改编自古老歌谣的计数歌谣。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保禄看着这些在两种文化交织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同伴,心中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在这里创造的,绝不仅仅是一个为了活下去而苦苦挣扎的幸存者据点。他们正在播下一颗种子,一颗融合了古老智慧与现代知识、强调纪律与效率、却又保留着人与人之间温情的新文明雏形。诺离别悄悄坐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块刚刚从火堆里扒出来、还烫手的烤薯。保禄接过,指尖感受到那扎实的温热。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他们的影子在身后粗糙的岩壁上被拉得很长,轻轻交叠在一起,仿佛一个无声的盟约。
……
夏日的清晨,橡树林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湿气。杨保禄带着八个年龄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的男孩,正在进行每旬两次的格斗训练。他们手中的白蜡木棍代替长矛,动作整齐划一地进行着突刺练习。
“注意你们的脚步!”保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亲自示范,“前脚踏实,膝盖微屈,重心压在前面!后脚不是摆设,要像弹簧一样,随时准备蹬地发力,推动身体前冲或者后撤!对,就是这样!保持呼吸,别憋着气!”
木棍破空的“嗖嗖”声在林间有节奏地响起。这些少年,几个月前还只是拿着木棍胡乱打闹的孩子,如今已经初步掌握了战斗的基本姿态和发力技巧。保禄不仅要教他们如何攻击,更要教他们如何配合,如何在小队中相互掩护,如何利用地形。
就在他准备讲解如何格挡来自侧上方的劈砍时,一阵异样的声音从河流方向隐隐传来。那声音很微弱,不同于往常的风声、水声和鸟鸣,更像是……某种硬物有节奏地刮擦浅滩卵石的声音。
保禄立刻举起右拳,握紧——这是停止一切行动、保持绝对安静的暗号。所有少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瞬间凝固,随即迅速而无声地蹲下,借助灌木和树干隐蔽身形。整个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保禄侧耳倾听了几秒,眼神变得锐利。他快速打了几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分开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河岸方向,接着手掌向下平挥,示意分散隐蔽,扇形向前侦查。队伍立刻无声地分成了三组,每组三人,像渗入沙地的水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河岸方向潜行。
保禄亲自带领一组,选择了一条能够俯瞰河湾的坡地。他匍匐前进,动作轻缓得像一只狩猎中的豹猫,尽量不压弯身下的草茎。在距离河岸大约三十步的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他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的叶片。
河面上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两艘长船正在河心缓慢地逆流而上。船体的样式与他见过的、乔治先生驾驶的那种主要用于贸易的宽底商船截然不同。这两艘船显得更加修长、低矮,船舷吃水很浅,显示出它们并非用于装载重货。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首雕刻着的狰狞兽头,风格粗犷而原始,透着一股未经驯化的蛮荒气息。
更让保禄感到不安的,是船上人员的举动。他们大约有十四五人,穿着杂色的、看似皮质的衣物。船只行进得很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两三个人从船上跳下,涉水登上两岸,仔细地探查着什么。其中一人用手中的手斧,在岸边显眼的大树上砍出明显的刻痕;另一人则用一种看起来是皮质的软尺,反复测量着河道的宽度,并大声报出数字,由船上的人记录。
保禄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些人随身携带的武器。虽然不像父亲描述过的、正规军队的制式装备那样统一,但他们携带的战斧、长矛和少数几面蒙皮圆盾,都带着经常使用的痕迹,斧刃在晨光下偶尔反射出寒光,绝不是摆设。
“记住他们的样子,特别是领头的和有特殊举动的人。”保禄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紧挨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少年说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父亲教导的那样,观察细节。那个负责在树上做标记的领头者,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壮汉,左脸颊上有一道深刻的、扭曲的疤痕,一直延伸到下颌。他腰间挂着的,不是常见的直刀,而是一把弧度颇大的弯刀,刀鞘看起来是某种深色的皮革。另一个人,则蹲在船头,膝盖上摊着一块灰白色的、似乎是羊皮的物件,用一根炭条在上面不停地画着,那姿态,绝对是在绘制地图。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训练有素的少年们如同林间的石头,没有任何人发出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林中的鸟雀似乎也未曾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依旧在枝头鸣叫。保禄在心中默默计数,确认对方共有十四人,并且根据船只那浅得异常的吃水线判断,他们绝非载货的商旅。
当那两艘带着兽首的长船最终缓慢地消失在河道上游的一处弯道后,保禄没有立刻行动。他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对方没有留下暗哨或者去而复返。然后,他再次打出几个手势,指定了队伍里脚程最快、性格最沉稳的两个少年。
“你们两个,立刻从西边那条猎道回庄园,”他声音低沉而急促,“把看到的一切,详细告诉我父亲。重点是:两条陌生长船,兽首,十四人,携带武器,测量河道,刻树为记,绘制地图,领头者左脸有疤,用弯刀。快去!”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像狸猫一样钻进了密林深处。
“其他人,”保禄转向剩下的队员,眼神冷峻,“清理我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压倒的草要扶起来,踩松的土要抚平,折断的树枝要么带走,要么扔进下游的溪水里。动作要快,要干净。”
少年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像经验丰富的老兵,而不是一群半大的孩子,仔细地消除着他们曾经在此潜伏过的所有证据。这些细致到极点的善后程序,是杨亮在平时的训练中反复强调、并亲自考核的侦察兵必备技能。
当保禄带着队伍,保持着警戒队形返回庄园时,他发现父亲杨亮已经站在了工坊区入口处,身边站着两位最早跟随他们的老工匠,脸色凝重。显然,报信的少年已经抵达。
保禄快步上前,没有任何寒暄,开始清晰、条理分明地复述他的观察结果,补充了许多细节,包括那些人武器的保养程度、彼此之间的交流方式、以及船只航行的稳定性等等。
杨亮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等保禄说完,他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工坊粗糙土墙上挂着的那副手绘的、标注了周边山川河流的流域图。他拿起一块红色的赭石,在发现那两艘船的大致位置,用力地、画下了一个沉重而醒目的十字标记。
那个红色的叉,像一个刚刚被发现的伤口,突兀地印在代表他们家园和土地的图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