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骑士这次没有骑马,在这种复杂地形和攻城战中,骑在马上无异于成为一个显眼的靶子。他手持一把阔刃长剑和一面蒙着牛皮的木盾,身披锁子甲,在几名同样装备精良、忠心耿耿的扈从和七八名举着大木盾的步兵掩护下,亲自指挥着大约六十名步兵,分成三队,发出粗野的吼叫声,向着矮墙发起了冲锋。他们踏过河滩上大小不一的碎石,涉过及膝的冰凉浅水区,努力保持着松散的队形,扛着木梯,目标明确——将梯子架上墙头,然后攀爬上去,用短兵相接的优势击垮守卫者。这是典型的中世纪早期步兵攻城模式,依赖勇气、人数和简单的工具,企图一鼓作气突破防御。
然而,他们很快就将亲身体会到,一种超越他们时代的远程打击力量意味着什么。
墙头后方,杨亮依旧冷静地看着如同退潮后再次涌上滩头的敌人。他没有第一时间动用那三门精心隐藏、擦拭得锃亮的弗朗机炮,那是留给更关键时刻,或者更具价值目标的杀手锏。
“所有弓弩手,预备——”他的命令通过简单的手势和低沉的口令传递下去,墙后一片寂静,只有弓弦被缓缓拉开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墙垛后方,以及几个特意用原木和泥土加固过的、带有倾斜护板的射击平台上,悄然探出了数十张弓弩。这些并非乡下猎户使用的软弓或粗劣的轻弩。它们是杨家庄园凭借超越时代的材料学和机械知识优化设计的产物:复合弓采用了筋、角、木多层复合结构,蓄能更强;强弩则安装了简易的钢制滑轮组,使得上弦省力,却能将钢臂积蓄的动能以更狂暴的方式释放出去。它们的有效射程和穿透力,远超这个时代同类型的任何远程武器。
“第一队,放!”
随着杨亮一声令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弓弦震鸣声骤然响起!那不是松散的噼啪声,而是近乎统一的、沉闷的爆鸣。数十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矢,如同被死神无形之手掷出的黑色闪电,带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咻咻声,瞬间掠过了一百多步的距离,精准地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那批敌军队列。
“噗嗤!”“呃啊!”“我的腿!”
惨叫声和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爆发,立刻压过了之前冲锋的呐喊。特制的三棱破甲箭镞展现了可怕的威力。它们轻易地撕裂了士兵们身上简陋的皮甲,甚至对工艺普通的锁子甲也具备了相当的穿透力。箭矢深深地嵌入肌肉、骨骼,带出一蓬蓬温热的血花。几个举着大木盾的士兵惊骇地发现,这些强劲的弩箭竟然有时能直接钉穿他们的盾牌!木质纤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箭镞从盾牌内侧透出,带着死亡的气息。
仅仅第一轮有针对性的齐射,冲锋的队伍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倒下了十余人。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立刻出现了巨大的缺口,伤者的哀嚎和同伴惊恐的呼喊交织在一起,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奥托骑士用盾牌奋力挡开一支直奔他面门而来的强劲弩箭。“砰!”的一声巨响,箭矢撞击在蒙皮木盾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条左臂都一阵发麻,盾牌表面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和白点。他惊怒交加地瞥了一眼身边倒下的士兵,那个年轻人喉咙被射穿,正徒劳地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对方的弓箭怎么可能如此强劲?射程如此之远?杀伤力如此恐怖?这绝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弓箭!
“不许退!冲上去!爬上城墙,杀光他们!他们人不多!”奥托骑士声嘶力竭地怒吼,试图稳住阵脚,驱散士兵们脸上浮现的恐惧。他挥剑指向矮墙,以身作则地向前猛冲了几步。
但守军的射击并未停歇。墙后的弓弩手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分成两队,交替射击,保持了持续而绵密的火力。第二波、第三波更加精准的箭矢接踵而至,不再追求覆盖,而是专门瞄准那些试图重新组织起来的小头目、扛着木梯的士兵,以及看起来装备较好的目标。复合弓和强弩的射速远超奥托的想象,箭矢如同疾风骤雨,几乎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河滩上,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队伍,在距离矮墙尚有五六十步的地方,就已经死伤狼藉,散乱不堪。几次试图靠近墙根架设木梯的努力,都在守军精准的点射下失败,扛梯子的士兵接连倒下。攻势被彻底遏制在了一片狭窄的河滩区域,陷入了一片混乱和恐慌之中。冰冷的死亡数字,以最直观、最血腥的方式,给了奥托骑士关于杨家庄园“底气”的第一个答案。
奥托骑士站在河滩边缘一块稍高的、长着几丛顽强杂草的土坡上,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眼睁睁看着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尝试进攻的士兵狼狈地退下来。他们脸上早已不见了清晨出发时的凶悍和跃跃欲试,只剩下惊魂未定和难以掩饰的恐惧,眼神空洞,有些人甚至武器都丢掉了。伤者的呻吟声和痛苦的嚎叫声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像一把钝刀子切割着他的神经。随军的书记官正在紧张地清点人数,但奥托自己心里已经有一个粗略的估计:仅仅是三次试图接近那堵该死矮墙的、短促的冲锋,他手下能继续战斗的人员就损失了超过二十人!这几乎是他带来的常备民兵的三分之一!
这可不是那些临时征召、一触即溃、只会挥舞草叉的农兵。这些都是伯爵领地内受过基本军事训练、参与过清剿土匪甚至小型边境摩擦的常备民兵,算得上是见过血、有一定经验的老兵了。每损失一个,都让他心头滴血,也让他在伯爵面前更加难以交代。伯爵大人绝不会乐意看到这样无谓的、而且堪称耻辱的消耗。
对方的抵抗顽强得不可思议。那堵由粗大原木和石块混杂垒砌、看起来并不算多么高大坚固的矮墙,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界线,沉默地吞噬着他的士兵和士气。墙后射出的那些该死的箭矢和弩箭,无论是恐怖的力道、惊人的准头,还是那连绵不绝的射速,都彻底颠覆了他对远程武器的认知。他手下那几十个弓箭手,在尝试进行压制射击后,不仅毫无效果(他们的箭矢大多徒劳地钉在木墙上或射空),反而因为暴露位置,被对方精准的反击射翻了好几个,现在根本不敢冒头。
“收兵!”奥托骑士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道命令,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与挫败。
代表撤退的、急促而刺耳的锣声在河滩上空响起,显得格外难听。仍在矮墙前挣扎、或是趴在石头后面躲避箭雨的士兵们如蒙大赦,慌忙搀扶起身边还能动的伤员,拖着少数几具尚未被箭矢覆盖的同袍遗体,如同退潮般仓皇撤了下来。河滩上,只留下了一片狼藉:斑驳的、已经渗入砂石的血迹,几架被遗弃的、插满了黑色箭矢如同刺猬般的木梯,以及一些散落的武器和破盾。
奥托骑士最后望了一眼那堵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静默矗立的矮墙。墙头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在进行换防或者补充箭矢,但没有任何胜利的欢呼或是轻蔑的嘲弄传来,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绝对的沉寂。这种沉默,比任何嚣张的叫骂都更让人感到心悸和压力。那沉默仿佛在说:我们就在这里,我们准备好了,你们尽管来试。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去看那片让他遭受耻辱的河滩,沉重地返回了弥漫着失败和沮丧气氛的营地。第一次强攻,彻底失败了。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次轻松的武力展示和接收行动,就像以往无数次对待那些不服管束的山民村落一样,没想到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块坚硬无比、甚至带着锋利尖刺的铁板。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凭借一股血勇之气的山民或者匪类。对方的组织度、纪律性,尤其是那可怕的、超越时代的远程武器,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一个事实——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一个武装到牙齿、并且深知如何高效运用自身优势进行防御的、极其难缠的对手。
“不能再这么硬冲了,”奥托骑士在心底对自己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这是在让士兵们送死,毫无意义。”他需要时间,需要重新冷静地评估这股敌人的真实实力和防御弱点。他需要弄清楚那墙上除了可怕的弓弩,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更致命的武器——比如山坡上那些被掩盖的金属物件。他或许还需要等待,等待伯爵派来更多的援军,或者携带真正的攻城器械。今天,他必须承认,他严重低估了这个藏在深山里的“杨家庄园”。接下来的任何行动,都必须要有全新的、更审慎的策略。山谷中的回声,远比他预想的要更加沉重,更加充满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