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完全确定通往哪里,大人。”斥候老实回答,不敢把话说满,“但那小路确实存在,而且看起来很少有人走动,入口处的藤蔓几乎完全闭合了。”
“很好!”奥托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木箱上,震得上面的头盔跳了一下。之前的颓丧和无力感被一股找到突破口的兴奋取代。强攻不行,就出奇兵!骑士的准则里也强调战术的灵活性。“瓦尔特!”他转向副手,语气急促而有力,“你亲自去挑选!十五个人!要最机灵,最擅长山林活动,身手敏捷,而且嘴巴绝对严实的!不要怕浪费人手,要最好的!”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用力点在那片模糊的、代表东侧山脊的区域:“你们跟着他,去探明那条小路!记住,如果真能绕过去,绝对不许打草惊蛇!看清楚情况,立刻回来报告!我们要给他们来个意想不到的礼物,前后夹击!”
他脸上露出一丝狠厉而充满希望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亲自带领精锐,如同神兵天降般从那条秘密小径杀出,而正面的部队同时发起佯攻吸引火力。里应外合之下,那堵可恶的矮墙将形同虚设,那些犀利的弓箭也将失去作用,他要亲手把那些敢于抵抗的、装神弄鬼的工匠们……
然而,现实总是比幻想更冷酷。当天色完全黑透,营地里大部分士兵已经裹着斗篷蜷缩在篝火旁试图入睡时,派出的十五人小队返回了营地。他们没有带回胜利的预言,只带回了更深的寒意和两条再也无法说话的同伴。
小队队长,那个脸上多了一道新鲜划伤、眼神里残留着未散惊恐的老兵,站在奥托面前,甚至忘了行礼。他的皮甲上沾满了泥土和某种绿色的植物汁液,双手微微颤抖。
“大人……”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几天没喝水,“路……是找到了。藏在藤蔓后面,窄得很,只能一个一个过,转身都困难。”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剧烈滚动,“我们往里摸了大概一里多地,很小心,用长矛探路,没看到任何人迹。可是……可是走在最前面的查理和库尔特,他们……他们突然就……”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肌肉抽搐,似乎在强迫自己回忆那恐怖的场景。“查理……他踩到了一块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石头,那石头稍微往下沉了一点……下面好像连着根藤索或者什么机关。他刚觉得不对,喊了半声,旁边一棵弯下来的、看起来像是枯死的小树,就猛地弹了起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那树上绑着几根削尖了的、硬木做的……像短矛一样的东西……其中一根,直接就……就从查理胸前的皮甲缝里捅了进去,背后……背后都穿出来了……他哼都没哼一声……”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所有人都想象着那突如其来、来自寂静森林的致命一击。
“库尔特……库尔特就在他后面,想去拉他……结果脚下也不知道是踩到了落叶下的绳圈还是扳机……一个用坚韧藤条编成的活套突然就从落叶里弹起来,精准地套住了他的脚踝,猛地把他倒吊了起来!速度太快了!他的头……他的头撞在了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我们听到‘咚’的一声闷响……等我们手忙脚乱把他割断放下来时……已经没气了……”
陷阱。不是简单的捕兽坑。是设计精巧、利用自然材料、恶毒而致命的连环陷阱。这需要何等的耐心、对地形的利用和……阴险的智慧?这绝不是普通山匪或者逃亡农奴能弄出来的东西。奥托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像是有一条毒蛇,正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有更邪门的,”另一个参与探索的士兵脸色苍白地小声补充,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颤,“我们往回撤的时候,格外小心,几乎是爬着出来的。结果……在经过一片看起来最普通、最不可能有问题的灌木丛时,不知道谁的肩膀还是背包,蹭到了旁边一棵小树的树枝……就那么轻轻一下……几个用柔韧树枝和藤条绑着的、上面嵌着锋利石片的木排,猛地从我们头顶的树上砸下来……带着风声……幸好我们反应快,连滚带爬地躲开了,只是……只是有两个人被划伤了胳膊……”
十五个精心挑选的、最擅长山林行动的好手,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甚至连那堵矮墙的边都没摸到,就这么非死即伤,被几条隐藏在林间阴影里的“毒蛇”给咬了回来。奥托因为找到小径而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混合着鲜血和恐惧的冷水彻底浇灭,连一点火星都不剩,只剩下一缕带着死亡和焦糊味的青烟,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烦躁地、几乎是粗暴地挥了挥手,让这几个惊魂未定、身上还带着森林里死亡气息的士兵下去休息。帐篷里再次只剩下他和几个核心军官。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沼泽,沉闷、粘稠,让人喘不过气。
“大人,这……这伙人太邪性了。”副手瓦尔特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强攻,他们的弓箭弩箭像铁匠铺里的重锤,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地砸碎我们的盾牌和骨头。想偷袭,林子里布满了这种……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机关。我们像是面对一只浑身覆盖着铁甲、还长满了毒刺的刺猬,根本无处下嘴。”
另一名年纪稍长、头发已经花白的副官这时压低声音,带着某种神秘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说:“大人,我……我好像想起来了。之前在一些零散的、从行商或者流浪汉那里听来的流言里,隐约提到过这伙‘山里工匠’。说他们不仅会打那种质量极好的铁甲,还会制作一种……一种会喷出火焰、发出雷鸣般巨响的小陶罐或者铁罐子,扔出来就能炸开,飞出无数锋利的铁片和钉子,能把靠近的人瞬间撕烂……就像……就像传说中那些隐居的法师或者……或者地底矮人用来守卫宝藏的邪恶造物!”他描述的,正是杨家庄园根据《民兵军事训练手册》等资料试制、包裹铁皮内填碎铁钉和火药的原始手榴弹,虽然产量有限且不稳定,但偶尔在对付大规模匪徒时的实战检验,足以在极少数幸存者口中演变成恐怖的、非人的传说。
“喷火……雷鸣……铁片……”奥托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空洞。结合今天亲眼所见的、远超寻常的强劲弓弩,以及斥候小队汇报的、那精心布置的阴险陷阱,他内心深处已经毫不怀疑这个传闻的真实性。如果对方连这种近乎巫术的武器都拥有,那么他手下这些用来清剿土匪、镇压农奴、打打顺风仗或许还行的士兵,凭什么去攻打一个武器先进、防御严密、战术狡猾、甚至还可能掌握着“黑魔法”的堡垒?军心士气,早在第一次进攻受挫时就开始动摇,现在,恐怕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了。
他缓缓环顾帐篷里这一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看到的只有疲惫、惊疑、退缩,以及对未知死亡的深深恐惧。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论是出于骑士的荣誉感,还是对完成伯爵任务的执着,继续强攻或者冒险偷袭,都只会把伯爵大人宝贵的、有限的兵力,毫无价值地消耗在这片该死的、无名的山谷前,消耗在这些看不见的杀手面前。巨大的挫败感,对未知武器的深深忌惮,以及对可能全军覆没的恐惧,最终压倒了他作为骑士那点可怜的荣誉感和完成任务的责任心。
生存和保存实力,成了此刻最理智,也最无奈的选择。
“不能再硬拼了。”奥托终于做出了这个艰难无比的决定,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磨损他的声带,“我们低估了对手,严重低估了。他们不是普通的工匠,他们是一群……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而且手段狠辣狡诈的硬骨头。啃不动,至少凭我们现在的牙齿,啃不动。”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担。他再次走到那张毫无帮助的地图前,手指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点在标志着他们出发地的河口营地位置。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命令的力度,但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明天一早,天亮就拔营。我们撤回河口原地驻扎。到了那里,立刻动手,挖掘更深的壕沟,设置更多的拒马,加固营垒。我们……转为守势。”
然后,他看向瓦尔特,语气凝重得如同在交代后事:“瓦尔特,这件事你亲自去办。挑选两个最可靠、骑术最好的骑手,带上我的亲笔信。”他走到简陋的行军桌旁,拿起羽毛笔,又放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下笔描述这场彻头彻尾的失败,“以最快速度,返回林登霍夫堡!向伯爵大人详细禀报这里的一切——敌人的顽强抵抗、我们遭受的惨重损失,以及……以及关于他们那些远超寻常、近乎诡异的武器的确切情报和传闻。请求伯爵大人务必增派援军,最好是携带专业攻城器械的重装步兵,或者……或者看看城堡里,乃至整个伯爵领地,能否招揽到、雇佣到对付这种‘古怪’和‘巫术’的……专家。”
他必须承认,赤裸裸地承认,单凭他手头这点力量,已经不可能完成征服这个山谷的任务。现在,他只能选择最保守,也可能是在当前情况下最明智的做法——围而不攻,等待更强的力量到来,或者等待城堡那边新的指令。这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和无能,但总比为了那点可怜的荣誉感,把所有人都毫无价值地葬送在这条无名小河旁,要好得多。
当撤退的命令终于传达到普通士兵耳中时,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地,竟隐隐引发了一阵如释重负般的低语和窃窃私语。连续受挫的恐惧,同伴惨烈而诡异的死亡方式,早已磨光了他们初来时的锐气和劫掠的欲望。如今能暂时离开这堵吞噬生命的矮墙,离开那片安静却随时可能弹出死神镰刀的吃人森林,对于这些大多是征召兵和雇佣兵组成的队伍而言,未尝不是一种痛苦的解脱。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下起了冰冷的毛毛细雨。奥托骑士的队伍默默地收拾着行装,拆解帐篷,将重伤员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上,阵亡者的遗体则用能找到的粗麻布或旧斗篷草草包裹,放在运货的骡马背上。整个队伍秩序尚算井然,但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低落的士气。人们沉默地行动着,很少交谈,眼神躲避着彼此,也躲避着山谷的方向。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踏着泥泞,缓缓撤回了河口营地。
一到河口,无需更多命令,士兵们便自发地、卖力地开始挖掘更深更宽的壕沟,砍伐更多的树木设置层层叠叠的拒马,加固营地的木栅栏。整个营地的布局和氛围,俨然一副准备长期对峙、实则转为全面被动防御的态势。一面代表林登霍夫伯爵的、红底黑狮纹章的旗帜,依旧湿漉漉地飘扬在营地中央的旗杆上,只是少了来时的张扬与威风,在凄冷的河风中无力地卷动着,带着几分屈辱的凝重与深深的不确定性。
而那两名肩负着求援和解释失败使命的信使,则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就已然乘坐快船,冲破了雨幕,踏上了返回林登霍夫堡的、漫长而前途未卜的道路。
山谷的入口处,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那堵矮墙之后,杨家庄园的了望塔上,警惕的目光依旧注视着河口的方向。暂时的危机缓解了,但每个人都明白,这绝非结束。流了血,死了人,仇恨和贪婪的种子已经埋下。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远方那座石砌的城堡里,伴随着奥托骑士那封措辞艰难的信件,缓缓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