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210章 人力即国力

杨保禄将蘸饱了墨的毛笔小心搁在笔山上,拿起刚刚书写完毕的契约文书,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字迹。羊皮纸微微颤动,墨香混合着皮革本身的味道弥漫开来。“阿勒河畔的盛京”——这个由祖父杨建国拍板,父亲杨亮最终认可的名号,第一次以如此正式的形式,出现在与商人乔治和皮埃尔的长期供货契约的抬头上。

他端详着那几个字,心中有些许仪式完成的庄重,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这个名字在家族内部讨论时,爷爷杨建国眼神望着窗外,只说了一句:“名字是根,别忘了本。”父亲杨亮则显得更为审慎,他指着粗糙手绘的庄园及周边地图说:“名号是立起来了,但要让它变得名副其实,我们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现实很快印证了杨亮的判断。

“阿勒河畔的盛京”这个名号,并未如传奇故事里描绘的那样,迅速在莱茵河沿岸的酒馆和市场中流传开来。它的实际影响力,严格地被限制在阿勒河与莱茵河交汇处这片狭小的三角地带。真正知晓其确切位置,并能像候鸟一样定期往来贸易的商人,数量稳定在五六十人左右,几乎没有增长。这些人形成了一个封闭而精明的小圈子,他们像守护独家炼金配方一样,默契地保守着这个巨大财富来源的秘密。对外,他们热衷于谈论那些来自“东方”的神秘货物——坚不可摧的板甲、削铁如泥的精钢长剑、温润如玉的骨瓷、晶莹剔透毫无气泡的玻璃器皿,以及烈如火焰的“赛里斯酒”——但对其具体产地,总是语焉不详,或者干脆指向那个遥远、神秘、富庶无比的传说国度——赛里斯本身。

于是,在更广阔的市场,从北意大利繁忙的城邦到北海波涛汹涌的维京人港口,杨家庄园的产品凭借着超越时代的品质,确实赢得了惊人的声誉和与之匹配的高昂价格。贵族们以拥有一套“赛里斯铠甲”为荣,主教们将“赛里斯玻璃杯”视为圣器般珍藏,富商们则在宴会上用“赛里斯瓷盘”炫耀财富。然而,“阿勒河畔的盛京”这个名字,对于绝大多数的终端消费者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人们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些珍宝如同古罗马时代丝绸之路上的丝绸一样,来自那个神话般的东方。杨家工坊出产的一切,不过是再次印证了古老传说中赛里斯的富饶与智慧。这种美丽的误解,在某种程度上为庄园提供了绝佳的保护色,但也意味着,“盛京”这个凝聚了杨家两代人心血与乡愁的命名,其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的政治或经济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的局限性,在人口流动这个最直观的指标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过去的几年里,确实曾有零星的几户流民,拖家带口,或蜷缩在商人返航货船的角落,或沿着河岸风尘仆仆地跋涉,来到这片被商人们模糊描述的“乐土”寻求庇护和生计。他们大多是商人乔治或皮埃尔等人的远亲、旧友,或者曾在其家乡受过恩惠的熟人。出于一份香火情谊,以及对这些流民本身劳动能力的评估,商人们才会在利润至上的航程中,为他们挤出了一点宝贵的空间。这些幸运儿最终也成功地融入了庄园,成为“盛京”最早的、非核心家族出身的根基。

然而,进入命名“盛京”的这一年,这种自发性的、零星的投奔,却明显地停滞了。整个春耕最繁忙的时节在劳作号子和泥土翻涌的气息中过去,直到初夏的暖风拂过阿勒河谷,带来青草和野花的芬芳,庄园那用原木加固的码头上,再也没有迎来新的、带着憧憬与不安面孔的流民家庭。

杨亮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人口数字的停滞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这个实际管理者的心头。他瞅准一个乔治卸完货、正在清点一箱新到的锡锭的间隙,走了过去。

“乔治,最近河面上安静了不少。”杨亮用脚踢了踢码头上一块松动的木板,状似随意地开口,“好像有些日子没见到有新面孔跟着你的船来了。”

乔治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和灰尘,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和了然的神情。他放下手中的记账板,身体靠在冰冷的锡锭箱子上。“杨亮先生,不是我们不想带,”他的声音带着常年奔波特有的沙哑,“是实在带不了,也管不过来。”

他伸手指向波光粼粼的莱茵河下游方向,仿佛能透过地平线看到那片广袤而苦难的土地。“您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光景吗?法兰克王国那几个大贵族又在闹别扭,小规模的摩擦就没停过。加上去年冬天冷得邪乎,好几个地方都遭了灾,粮食歉收。领主老爷们的税可不会因为灾年就减少。破产,失去土地,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数量比这莱茵河里的沙粒还多。您随便去科隆或者美因茨这样的大城市外面看看,哪处城墙下不蜷缩着上百这样的可怜人?眼神空洞,就等着哪天一口气上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杨亮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务实和冷静:“我们这船,吃水线以下装的矿石、燃料、羊毛,是你们需要的原料,是成本。吃水线以上,每一寸舱位都留给你们的货物,那是利润,是我们活下来的根本,也是支付给沿途那些吸血鬼般领主高额通行税的唯一指望。搭载完全不认识的流民,不仅占地方,无利可图,还要承担风险——他可能身体虚弱,病死在路上,给我们带来晦气和麻烦;也可能带着瘟疫,一船人都得完蛋;甚至可能是哪个领主逃跑的农奴,被发现了我们都要跟着倒霉。除非是相识的、知根知底的乡邻或亲戚,确认他身体还行,能干活,而且对方苦苦哀求,我们才会偶尔发一次善心,顺带捎上一程。否则……”

乔治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显得格外有力而无奈:“否则,面对河岸两边那些饿得发绿的眼神,我们也只能硬起心肠,扬帆而过。毕竟,慈悲心填不满货舱,也无法用来支付税款。这个世道,能保住自己和自己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番话,剥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想象,将中世纪欧洲残酷的人口流动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杨亮面前。他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种指望依靠商人自发性的、基于人情的“捎带”来为庄园补充人口的想法,是何其天真和脆弱。庄园眼下看似稳固的繁荣,就像一座建立在沙堆上的精美城堡,外观或许越来越像样,但其最根本的基石——稳定且可持续的人力资源——却无法得到有效的补充和加固。外界那个广袤、混乱而悲惨的世界,与阿勒河谷这片被他们凭借超越时代的知识和技术强行开辟、精心打理出来的世外桃源,仿佛被一道道无形的壁垒隔绝开来——信息的不对称、交通的极端困难,以及这个时代社会结构固有的封闭性,共同铸成了这堵高墙。

命名“盛京”,是立下了一个宏伟的志向,是朝着未知海域奋力抛出的船锚。但要让这个名字真正具备吸引力,让远方的的人们像百川归海一样自愿来投,他们还需要更强大的向心力、更通畅的渠道,以及更长时间的积累。眼下,“盛京”依旧只是少数幸运儿和知情者心中的秘密乐园,它的名声,还远远配不上它那雄心勃勃的名字。

那几户最早自发前来、最终被成功吸纳进入庄园的家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几颗石子,虽然未能掀起巨浪,却在杨亮的心中漾开了一圈圈持续扩散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涟漪。他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以一种近乎观察实验对象的态度,仔细地关注着这些“新庄客”的融入过程。

这些家庭,大多是在原籍地彻底失去生存基础的佃农或破产的小手工业者,经历了失去土地、亲人离散甚至目睹死亡的苦难,才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沿着商队成员偶尔泄露的模糊信息,如同追踪风中残丝般找到这里。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这片能让他们夜里不用担心被劫掠、白天能靠劳作换取足够食物的土地。庄园提供给他们的,不仅仅是工作和食物,更重要的是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秩序”和“公平”。工钱说多少就是多少,到了发薪的日子绝不会克扣拖延;分配的任务虽然有轻重缓急,但监工的老庄客只会就事论事,绝无随意打骂和人格侮辱;更重要的是,杨家庄园竟然愿意给他们的孩子提供上学识字的机会——学习那种奇妙的方块字,这在他们原来的世界里,是连许多拥有几十亩土地的小地主都不敢奢望的特权。

因此,这些新庄客在学习汉语、努力适应庄园那套严格甚至显得有些苛刻的卫生规矩和集体劳作节奏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近乎贪婪的积极性和顺从性,远远超出了杨亮最初的预期。他们心里清楚,学会这里的语言,遵守这里的规矩,他们的孩子就能在这里真正扎下根,拥有一个与他们自己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未来。这种强烈的、源于生存本能和家族延续愿望的内生驱动力,使得文化同化的过程异常顺利。不过一两年光景,这些家庭在语言、服饰和日常行为习惯上,已经与庄园的老住户没有太大区别,他们的孩子更是彻底融入了学堂,与杨亮的幼子杨定军这样的“庄二代”玩在一处,口音纯正,思维模式也渐渐趋同。

这个相对成功的案例,与几年前乔治依靠个人关系大规模引入成年流民时的情况,形成了微妙的对比。杨亮清楚地记得,乔治做事确实得力,引入的人口数量可观,在庄园建设初期,极大地缓解了劳动力短缺的燃眉之急。但那批人中,部分年纪较长的流民,在故乡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和观念,来到庄园后,虽然对这里的安定和饱足心存感激,但学习新语言、适应新规则的主动性和最终达到的融入深度,反而不如这些后来主动投奔、近乎走投无路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更像是在这里找到了一份长期稳定的“工作”,是一种“打工者”的心态,而非将自己视为共同建设家园的“建设者”。

正是基于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和对比,杨亮当年才顶住内部希望快速增加人手的压力,下定决心,停止了大规模的成年流民引入,转而让乔治及其关系网,专注于搜寻因战争、瘟疫失去家庭的孤儿。这一策略,从长远来看,被证明是极其成功的。那些半大的孩子,心智尚未完全定型,如同一张白纸,在庄园相对公平、重视教育和技术培养的文化氛围中成长起来,他们对杨家的忠诚度、对“盛京”这个共同体的认同感,以及对新知识和规章制度的接受程度,都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如今,这批最早来的孤儿们已成长为二十出头的青壮年,他们不仅是工坊、农田和民兵队伍中的绝对骨干,更是杨亮心目中构建未来“新盛京人”的核心样板,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然而,任何成功的策略都伴随着其代价。专注于内部培养和吸收孤儿,使得人口增长的源头被收得过于狭窄。仅仅依靠内部自然繁衍和偶尔接收孤儿,人口增长的速度缓慢得令人焦虑。庄园总人口在突破一百二十人这个门槛之后,似乎就进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平台期,增长几乎停滞。而与此同时,庄园外部的发展和对各种产品的需求,却在以更快的速度膨胀,这种内外反差形成的张力,让杨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为了更直观地了解人力瓶颈的严重程度,杨亮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深入到各个生产环节进行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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