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异光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小林村每个村民的心头。尽管白日里阳光驱散了部分恐惧,但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如同山间弥漫的瘴气,愈发浓郁。
村长下令,严禁任何人再靠近后山禁地半步,同时加派了人手,日夜在村口及通往山里的要道巡逻。然而,这种被动的防御,在未知的灾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小牛回到家中,帮着阿爹加固有些摇动的房梁,又将水缸挑满。他沉默地做着这一切,脑海里却不断回闪着那道狰狞的山体裂痕,以及那块半埋着的、纹路奇异的青铜碎片。胸口挂坠那异常的温热感,时断时续,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什么。
“阿爹,”他忍不住开口,一边用麻绳捆紧木梁,一边低声道,“后山那东西……我总觉得不对劲。那裂口,不像天灾,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开的。”
阿爹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把额头的汗,黝黑的脸上皱纹更深了:“莫要瞎想。天火也好,地动也罢,都不是咱们平头百姓能揣度的。老老实实待在村里,守着规矩,总能熬过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最近……都莫要一个人往外跑。”
阿爹的话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对未知的敬畏。林小牛知道,这是大多数村民的想法,逆来顺受,祈求平安。可他心底那股躁动,却无法平息。
傍晚时分,外出查探的猎户林虎带着两个人匆匆回来了,他们的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加难看。
“村长!”林虎甚至来不及喝口水,语气急促,“我们在后山外围,发现了陌生的脚印!不是野兽的,是人的!而且不止一拨!”
“什么?!”村长霍然起身,手中的旱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围过来的村民们顿时哗然。
“人的脚印?禁地那边怎么会有人?”
“是不是……山里的精怪化形了?”有老人惊恐地猜测。
“不是精怪!”林虎肯定地摇头,眼神锐利,“是靴子的印子!很新的印子,方向杂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且……我们在一条小路边,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但与村民们日常使用的制钱不同,这铜钱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鬼头般的图案,透着一股邪气。
“这是……‘黑风寨’的买路钱!”人群中,一个曾经去山外闯荡过的中年人失声叫道,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黑风寨?!”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冰,砸进了沸腾的油锅,瞬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黑风寨,是盘踞在百里外黑风山的一伙悍匪,据说有数百之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山外那些有城墙保护的镇子都闻之色变,更何况他们这个僻处深山、几乎不设防的小村庄?
“他们……他们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里来?我们这么穷……”一个妇人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是为了后山的异象!”林虎咬牙道,脸色铁青,“那帮杀才,鼻子比狗还灵!定是昨晚的动静太大,被他们察觉了!他们肯定是以为山里出了什么宝贝!”
一切都说得通了!
陌生的脚印,黑风寨的标记,以及他们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小林村,已经被一群饿狼盯上了!而引来狼群的,正是后山那场诡异的异动!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爆发,比昨晚更加猛烈。昨晚是天灾,尚可祈求神明宽恕,而今天,是人祸,是实实在在的、无法逃避的屠刀!
“快!快收拾东西!能藏的都藏起来!女人和孩子,都躲到地窖里去!”村长嘶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试图维持秩序,但他自己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整个村庄彻底乱套了。哭喊声,叫骂声,收拾细软的碰撞声,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跑,将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甚至是过冬的粮食,拼命往隐藏的地窖里塞。孩子们被这气氛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
林小牛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感扑面而来。黑风寨的凶名,他听外来的行脚商人提起过,那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互相搀扶着的阿爹阿娘,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阿爹,阿娘,别怕!”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我去帮虎叔他们守村口!”
“小牛!别去!太危险了!”阿娘死死抓住他的胳膊,眼泪涌了出来。
“待在家里也一样危险!”林小牛挣脱阿娘的手,目光扫过父母惊恐的脸,“总要有人顶上去!我不能躲着!”
他抓起墙角的柴刀——那是他平日里劈柴用的,此刻却成了唯一能依靠的武器。柴刀粗糙的木柄硌着手心,冰冷的触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他冲出家门,汇入混乱的人流,朝着村口跑去。那里,林虎已经组织起村里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青壮年,大约三四十人。他们拿着猎叉、柴刀、锄头,甚至还有削尖了的木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恐惧,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村口那棵老槐树,此刻不再是纳凉闲谈的所在,而是成了抵御外敌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林虎指挥着人们用粗大的树干、石块和荆棘,勉强堆砌起一道简陋的障碍。
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西山。最后的光线将天边染得一片血红,如同泼洒开的浓稠血液,映照在每个人苍白的脸上,更添几分不祥。
“兄弟们!”林虎站在障碍后,声音洪亮,试图提振士气,“黑风寨的畜生要来抢我们的家,杀我们的亲人!我们身后,就是我们的爹娘、婆娘、娃崽!我们没有退路!”
他挥舞着手中的猎叉,眼神凶狠:“这帮狗娘养的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刀子一样会死!想要活命,就拿出拼命的架势来!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男人们被他的话语激励,纷纷发出低沉的吼声,紧紧握住手中的“武器”,目光死死盯着村外那条蜿蜒的山路。那是通往外界,也是灾难来临的方向。
林小牛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握紧柴刀,手心全是汗。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跳动的声音,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厮杀,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但他不能退。脑海里浮现出阿娘哭泣的脸,阿爹佝偻的背,还有村里那些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伙伴……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站稳。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残阳被夜幕吞噬,无星无月,黑暗如同厚重的幕布,笼罩了整个山林。村口点燃了几支火把,跳跃的火光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光亮,却也将男人们紧张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显狰狞。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往常夜间喧嚣的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生灵都预感到了灾难的降临,躲藏了起来。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人们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绷紧着每一根神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忽然——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从村外的黑暗中射来,“夺”的一声,深深钉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敌袭!!!”
放哨的猎人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几乎在同时,村外黑暗的山林里,猛地亮起了无数火把!如同鬼火般密密麻麻,瞬间将村口照得亮如白昼!
“杀啊!!!”
“抢光!杀光!烧光!”
“女人和粮食留下,男的全都宰了!”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伴随着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无数黑影如同嗜血的蝗虫,从黑暗中冲出,朝着简陋的村口障碍猛扑过来!
借着火光,林小牛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他们大多穿着杂色的皮袄,袒胸露怀,脸上涂抹着黑灰或奇怪的图案,眼神里充满了野兽般的贪婪与残忍。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鬼头刀、狼牙棒、铁骨朵,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人数,至少是村民们的数倍!而且个个凶神恶煞,煞气腾腾!
“顶住!放箭!”林虎目眦欲裂,怒吼道。
村中仅有的七八个猎手,站在障碍后方,拉开了猎弓。稀疏的箭矢带着村民们的绝望射向匪群,几声惨叫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中箭倒地。但这丝毫未能阻挡匪徒的洪流,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凶残的兽性。
“噗嗤!”“咔嚓!”
匪徒们如同潮水般撞上了简陋的障碍。木质的栅栏在巨力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被推倒了好几处。猎叉、柴刀与鬼头刀、狼牙棒狠狠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和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咒骂声……瞬间将村口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一个村民刚用锄头砸翻一个匪徒,就被侧面劈来的鬼头刀砍中了肩膀,鲜血喷溅,惨叫着倒地。林虎如同疯虎,手中猎叉舞得呼呼生风,接连捅穿了两个匪徒的胸膛,但更多的匪徒立刻围了上来。
林小牛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眼前是飞舞的兵刃和飞溅的鲜血。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狞笑着挥刀朝他砍来!那刀锋破空的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林小牛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低头,手中柴刀胡乱地向前一挥!
“铛!”
柴刀与匪徒的腰刀碰撞,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震得林小牛虎口崩裂,柴刀差点脱手飞出!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那匪徒“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这个半大小子能挡住他一刀,随即眼中凶光更盛,再次扑上。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林小牛。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手脚一阵冰凉。他从未感觉死亡如此之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口那枚山牛挂坠,再次传来那股熟悉的温热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气流,仿佛从挂坠中流出,瞬间注入他近乎僵硬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恐惧而迟钝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感官在刹那间变得敏锐了许多!匪徒那看似迅疾的劈砍,在他眼中似乎慢了一线!
“吼!”
林小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身体以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在平日里与野兽搏斗中磨练出的灵活动作,再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同时手中柴刀由下而上,猛地撩起!
“噗嗤!”
柴刀并不锋利,但在那股莫名气流的加持下,竟然精准地划过了匪徒持刀手腕的筋腱!
“啊!”匪徒发出一声痛呼,腰刀“哐当”落地。他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腕,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的少年。
林小牛得势不饶人,趁其病,要其命!他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将柴刀狠狠捅进了匪徒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