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几位官员立刻纷纷附和，言辞激烈，情绪高昂，仿佛任何对迁都进度和规模的质疑，都是对皇帝伟大战略的不理解，甚至是一种不忠。周廷玉静立在东宫属官的队列中，微垂着眼睑，看似恭谨沉默，实则殿内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波澜。炭火盆烧得滋滋作响，散发出燥热的气息，与窗外渗入的阴寒交织在一起，使得殿内空气变得污浊而沉闷，混合着官员们身上各式各样的熏香和因紧张而渗出的汗意。他清晰地感受到龙椅上太子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深重无力感和焦虑，也敏锐地看穿了李庆等人慷慨陈词背后，或许隐藏着对新都权力格局的急切期盼，以及不乏汉王一派势力趁机给太子施压、意图搅浑江南水路的意图。
他颈间那枚贴身佩戴的螭吻星盘玉佩，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温润感，并非以往遭遇直接危险时那种灼热的预警，更像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冷静旁观，提醒着他，眼前这看似激烈的朝堂之争，或许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一道微不足道的序幕。他的思绪不由得飘远，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永乐二十一年…… 那场险些颠覆乾坤的未遂宫廷政变，主角正是那位近来看似深居简出、异常安分的赵王朱高燧。
如今，迁都之事如火如荼，帝国中枢即将北移，天象变动，权力格局面临洗牌，正是各种野心和阴谋最容易滋生的温床。赵王，这位曾经在靖难之役中也有过战功、对储位未必没有想法的皇子，真的会甘心只做一个冷眼的旁观者吗？他近来称病不朝，闭门谢客，是真的安分守己，还是在暗地里编织着更危险的罗网？那些看似清贵、实则掌天文历法、有时甚至能借 “天象” 之言影响朝局走向的钦天监官员，近来似乎也过于安静了。还有…… 常山护卫指挥孟贤…… 隐约记得与赵王府有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这些杂乱的信息如同暗流在他心底深处盘旋、碰撞，却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只能化作更深的警惕。
这场关于钱粮的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最终也未能得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太子朱高炽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用沙哑的声音宣布容后再议，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将这场无休止的争吵暂时压下。退朝的钟声喑哑地响起，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官员们鱼贯而出，神色各异，有的忧心忡忡，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算计。周廷玉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在殿门外，他与眉头紧锁的岳父夏元吉交换了一个沉重而忧虑的眼神，翁婿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真正的难题，巨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迁都这道诏令，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而他们，早已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刚走出宫门，冰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细密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让他被殿内炭气熏得发胀的头脑为之一清。早已等候在旁的墨璃立刻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上前，细心地为他遮挡住风雨，低声道：“公子，方才安平商社的伙计悄悄来报，说是玉宁公主殿下有请，约您未时三刻在大报恩寺琉璃塔下的‘净尘斋’一见，有商社要事相商。”周廷玉闻言，心念微动。
大报恩寺乃是皇家敕建的重要寺院，香火鼎盛，平日里除了善男信女，也有不少皇室成员和贵戚前来进香祈福。“净尘斋” 是寺内一处专供贵客休憩、清谈的静室，环境幽雅，戒备虽不如宫内森严，但也绝非寻常百姓可以靠近。选择在此地相见，既避开了宫廷规矩的严格限制，避免了公主私自出宫召见外臣的流言蜚语，又比在鱼龙混杂的市井茶馆或私宅相见要稳妥得多。朱玉宁此时相约，所谓的 “商社要事”，恐怕多半是个托词，真正的目的，必然与今日朝堂上这场关于迁都的激烈风波，以及背后更复杂的局势脱不了干系。他心中那股因朝会而生的凝重，又添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简洁地吩咐道：“更衣，备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