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逊河的夜风,像一把冰冷的刀,刮过皮肤。
电话挂断后,那片死一般的沉寂,比风更冷。
苏沐雪看着陆寒,他刚刚用最平静的语气,向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宣判了其整个信仰体系的死刑。
“你做空了……什么?”她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某个具体的股票代码,而是问,他究竟把哪一座神殿,当成了这次献祭的祭品。
陆寒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向远处那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宛如银河落入凡间的巨大光海。
“那座神殿,叫做信任。”
他收回手,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为苏沐雪裹得更紧了一些。
“芬奇他们这群人,最大的资产,不是黄金,不是权力,而是他们数百年来,精心编织的一个神话——‘我们永远正确,我们永远稳定,我们是秩序的最终保障’。全世界的资本,之所以愿意在他们制定的规则下玩游戏,就是因为相信这个神话。”
“而我要做的,就是告诉所有人,神话,是假的。”
苏沐雪的心,跳得有些快。她看着陆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于冷酷的,绝对的理性。
“可信任……是无形的。”
“无形的东西,才最脆弱。”陆寒拉着她,走向那辆在夜色中静静等候的奔驰,“它只需要一根针,就能戳破。而手术刀,已经帮我找到了那根针。”
……
纽约,上东区,一栋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俱乐部顶层。
这里是芬奇的巢穴。
巨大的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将墙壁上那些古老的油画,照得忽明忽暗。
“啪嗒。”
一只产自十八世纪,曾属于某位法国国王的波旁水晶杯,从芬奇颤抖的手中滑落,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的声响。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部,已经传来忙音的,黑色的卫星电话。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
“一个失去了信誉的神,它的心脏,还会比一片羽毛,更轻吗?”
这句话,像一道来自地狱的诅咒,击碎了他百年来用无数仪式和规则,构建起来的,坚不可摧的骄傲。
做空“共济联盟”的品牌价值。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芬奇猛地抓起另一部电话,拨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启动‘夜鹰’计划!立刻!马上!”他对着电话低吼,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压抑的暴怒与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他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看看,在绝对的地缘政治力量面前,所谓的资本,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冷静到冷酷的声音。
“先生,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了?!”
“五分钟前,”那个声音顿了顿,“路透社、彭博社、华尔街日报……全球排名前二十的金融媒体,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份匿名邮件。”
芬奇的呼吸,猛地一滞。
“邮件的内容,是一份,关于‘圣詹姆斯信托’的,创始资产来源的,原始账本扫描件。”
圣詹姆斯信托!
芬奇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们联盟旗下,最古老,最核心,也是最“干净”的资产之一。两百年来,它被誉为华尔街最后的“道德基石”,是无数豪门贵族在遭遇危机时,唯一的避风港。它的信誉,甚至比很多国家的央行,都更加坚挺。
“账本……”芬奇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是的,先生。那本,据我们所知,应该被封存在梵蒂冈秘密档案室,编号为a-27的,原始账言。”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它证明了,圣詹姆斯信托的创始资金,并非来自正常的商业贸易,而是……1809年,被拿破仑大军洗劫的,德意志某个小公国,失踪的,全部国库黄金。”
“而负责‘保管’这批黄金,并最终将其‘合法化’的,是您的先祖,第三代雅努斯。”
轰!
芬奇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的地球仪,那颗代表着世界权力的蓝色星球,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陆寒的那一枪,打在了哪里。
他没有攻击那些错综复杂的,可以被轻易掩盖的现代资产。他攻击的,是“根”。是他们这个组织,赖以立足的,那个关于“荣耀”、“信誉”与“传承”的,最根本的,神话。
一个建立在谎言与掠夺之上的神话。
“现在,市场反应如何?”芬奇扶着书桌,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倒下。
“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欧洲市场还没开盘。但是,圣詹姆斯信托在纽约的adr(美国存托凭证),盘前交易,已经……已经……”
“说!”
“已经崩盘了。”
……
“战争堡垒”里,钱明正拿着一个计算器,疯狂地按着,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啊……老板说做空,可咱们的账户里,一毛钱的空头仓位都没有啊!不光没有,咱们还把之前建的那点原油空单,全都平了!老刀,你是不是搞错了?老板是不是让你做空,你给听成做多了?”